冉云飞的诗

sunwinism

冉云飞的诗
   
作者:冉云飞     2014-05-19           


　　冉按：1992年后我基本不写诗，这是此后积年以来的七首诗，未曾在任何纸媒上刊载过，以《在汉语中大病一场》名之。有朋友叫我集起来在他处刊载，我也无心为此。现在从网络和电脑里搜寻出来，集在一起，以便让大家看我在时评、学问研究等的另外一面，也算给想了解我的朋友一扇窗口。
　　 我在川大读书时，一条培根路是我们常走的，后来那地方有酒吧，我记得其中有朋友程烈与人合开的1812（都是老柴害的，取这个名），后来我写几句诗，标题名为《地理学意义上的酒吧》，但现在找不到了。04年我出一本诗集，名为《血泊中奔跑的诗歌》，是对二十五年前著名事件的隐喻，可是也被火眼睛睛的主持者看出来，于是一本名叫《冉云飞诗歌选》出笼了，舍侄是做旧书生意的，他穷搜猛找，在他网站上尚有这本印量及流传都稀有的书（当然亦有另外一些书的签名本）出售。故再替他做个广告。2014年5月18日于成都

　　曾经的宽窄巷子


　　城市的小儿子，从古代出发的珠胎
　　深深绾结到屋梁的花纹，手工的细节
　　在你思想的肉体里约会
　　开放出李商隐的雨露，伤势沉痛的包袱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嫡系，这灾难的宠儿
　　精致的一击，把痛创的缝隙无限放大

　　清朝的背影，瘦小，细碎发霉的脚步
　　在小巷倚闾哭泣，单薄的身体
　　云一样飘逝的母亲，去得那样急促
　　不能过夜的呼吸，梗阻在废弛的花园里
　　命令曾经的蝴蝶，以人天永隔的模样
　　来一场最后的演出

　　是谁在点名，心肺里的第一名
　　暗通城市的脚步，直达中心
　　高明的仆人，将女儿的故乡剥削
　　人民倒地的姿态，拿盖碗茶的兰花指
　　天朝的下文，无人收拾
　　把你彻底扫进地名手册里
　　成为索隐的对象

　　装在心脏里的语词
　　和大脑里的愤怒
　　那些燃烧的雨滴
　　拥抱着青春已逝的花草
　　却成为你的送葬者，我想掘你的墓，
　　唐朝是一个过去时，杜甫拯救了它
　　这个远不足以成为我故乡的城市
　　让我疼痛难忍

　　与疾病拥抱新年


　　生病的新年
　　时间和疯子一起赛跑
　　所谓白驹过隙，踏花而去
　　我躯体里的异己分子
　　在暗中起义
　　意图搞垮我的骨头
　　从书页的背后发出信号
　　指出我劳动中的病句

　　病中得句，盲动而调皮
　　在纸上胡乱行走，不讲道理
　　完全符合诗歌的样子
　　深得胡搅蛮缠的真传
　　谵妄呓语，狂态十足
　　跟着叛乱的尾音
　　一路喧嚣过市
　　这些好战分子弄得我沉疴不起

　　我的新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可笑的是我收到几十条祝福健康的短消息
　　他们不知道我与疾病已经妥协
　　让它在我这里安住几日
　　因为它已经三十七年没过个新年了
　　怪可怜的

　　向病体鞠躬
　　如同小蜜蜂对花蕊的游戏态度
　　它还不接受我的道歉
　　我就向汉语投降
　　让它替我告诉李白
　　这个春天我将和你在一起
　　好歹来一场关于诗歌的演义。


　　2003年1月4－6日病中于成都反动居


　　2003年的梅花


　　梅花摔了个大跟斗，有点意外
　　泥醉在人车纷过的街头
　　唐代的夜晚，只有诗歌还在散步
　　我替它们有些发愁
　　759年的大慈寺已于杜甫怀中死去
　　十多年来我生活在这块地盘
　　它的气息像我的太监兄弟
　　忍看大批美女春情颠荡，渺无归宿
　　自尽在它的周围

　　唐代的内心被现实砍了三刀
　　众多诗人在网上哀悼
　　你却无法报警
　　麦当劳奔袭辋川别业
　　诗僧察看花地，前途无依
　　那个隐字他写了半天
　　总忘了心在哪里
　　这个昂贵的夜晚
　　迷住了曲水流觞

　　我带着自己的秋天奔向邮驿
　　却被隔壁的小蛮赶了出来
　　她说，老去的不只是我
　　还有我们头脑中的帝国
　　挥手一掳，风光闪电而来
　　出殡的队伍，原来是向我们诀别


　　2003年1月6－7日于成都反动居


　　送小女上学记


　　后退的一月，阴气重大
　　被风口捉住，有人发抖
　　空气中的刀子迎面扑来
　　头发也来起哄
　　像野草一样混乱
　　充当冬天的帮手

　　人们以如晦的气色奔赴阴郁的早晨
　　你却飞翔，仿佛春天蓬勃
　　你细致如花的脸蛋
　　写满好奇，和我来些永远调皮的比赛
　　好像你遇到了人民公仆周星驰
　　古怪的提问足以使我读的万卷书
　　化为乌有，翻身而去
　　老师和我都束手无策
　　汉字生来就是个问题

　　当然，苦难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你如今认识的都是汉字中的领袖
　　平易如常，是你抓得住的小妖精
　　在和错误的吵架中
　　你画了一幅稀奇的画
　　佛说人生是一场疾病
　　而你说你有百多斤汗水那么累
　　还是吓得我离地三尺


　　快乐是人生最遥远的衣襟
　　如果我们有幸做她的苗裔
　　真是生活的赐福
　　它像上帝分给我们的时间
　　用一点就少一点
　　它不会让你独享
　　因为世上的人做梦都想搞定它

　　看到你感性可爱的样子
　　上帝知道他不虚此行
　　派你来作我长久的女儿
　　为此爸爸学会感恩
　　并谦卑地对待这个世界
　　我此生的目的，就是等着你的降临
　　然后为母语而生


　　2003年1月11日成都反动居

　　写诗的难民

　　被一匹瘦马超过了
　　那个叫杜甫的人
　　流徙的道路向南疯长
　　谦逊的身体，却向着北方
　　邈远的河南
　　早已消失在眼神之外
　　那滴天宝年间的泪水
　　跟着逃难的人民
　　疲惫而来

　　成都的冬天，不认识这些客人
　　夜雨时常光顾他们
　　花草却意外的勃郁
　　刻意长给外地人看
　　即便在寒冬里发抖
　　依旧要绿出点姿态
　　让客人感叹

　　小道消息
　　烽火弥漫
　　山川烟霞，莺飞草长
　　在驿道上流传
　　据说有个难民
　　五年内在川陕道上流窜
　　成都到三台，都有他的诗行
　　从此唐朝的月光
　　照亮了我们的黑夜
　　疼痛到了所有人的心房

　　2005年12月于成都


　　四川偏方李调元

　　文化很远，躲在那株梅花背后
　　这是张献忠发狠的第一百年
　　教育在睡觉，虎豹在游行
　　四川寂寞，空气很瘦
　　拿不起几页薄脆的纸
　　线装书的鱼尾，正在向我们招手
　　暗藏的要员
　　要怎样才能被你俘虏

　　怪癖流传，流水颓唐
　　那个夏天匆匆向后退却
　　友谊缠绵，令人短路
　　历史却发毛地往前面追赶
　　江河往源头流淌
　　一块石头落地
　　多像一节眉清目秀的词章
　　昨天从隔壁走来
　　这些细心的布料
　　抖落一地的旧事
　　较劲的是自己，不对路的是它们

　　四川的暗号，上房揭瓦的梯子
　　风水平地而起
　　阴暗得像一个谦虚的冬天
　　冷气欲拒还迎
　　符合吃饭的礼数
　　风与过去共谋，日子比我还激动
　　所有的美，都快了
　　快得追不上它的面貌

　　纸上的味道，古怪，慢长
　　这不是一个时代的下半场
　　那一壁烟云暗了
　　一个姓李的男人
　　没有你，在清朝
　　中药遍地，妙手不在
　　四川死得真难看


　　2005年岁杪至2006岁首于成都


　　花蕊里的间谍


　　在驿道上逃命的花朵
　　如何倾心相接，拥抱空气的动作
　　要言不烦，仿佛召唤语词的伤口
　　注定要偷用的后园

　　和一朵充满斗争的花纠缠
　　像曾经刻意编织的脚本
　　在细部徘徊，惊心拥别
　　与一位摧花高手和谈
　　不堪茁壮生长，暗中袭人
　　淹没在尘埃里的香气
　　匍匐而来，穿街过巷
　　在早班车上徒然奔走

　　一朵花打中了你
　　她是隔世而来的宿命
　　多么过气的巫术
　　托运到你肉体的祖国
　　将一朵桃花的姿态修改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