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恒炜:台湾族群政治探源9 J9 k+ D( Q+ s5 n( [$ `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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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国”即“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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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说台湾是移民国家,所以有“族群”问题;对也不对。先说不对的地方。台湾的定居者,固然是一波一波的移民,最大的移入潮,在一六六一年郑成功率领两万五千官兵,从中国厦门攻台湾,翌年二月打败荷兰人;是为明郑时期。到一六八四年,在台的清国人,即台湾人口,达十五万,到一九○四年的日治时代已增加到两百八十万,依统计,到一九四○年,达六百万人左右。到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带着百万军民挥军入台。这百万中国人,当然是移民,至于六百万在地的台湾人,定居于此数百年,绵延好几代了,对他们而言,台湾不是移民社会。把台湾当移民社会看的,是蒋介石的人马。那么,要问的是,为什么一百万人的少数观点会被多的六百万人所习用?难道不是权力座标使然?为什么过去四、五十年都隐而不显,相安无事?愈晚近愈激烈?先引几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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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g8 Q1 A! F7 K9 ~ 今天的台湾…处于政治变迁的阶段,族群问题已经开始发酵,在政治竞争的催化之下隐然形成区隔的标签,埋下分裂的种子。(李亦园,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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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A% R: }6 \) _) m! d7 g* K 一九九五年夏,…,当时台湾的族群问题正方兴未艾,…,台湾愈来愈严重的族群对立情况。(乔健,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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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而可知,当时已观察出族群问题,从“发酵”而“对立”,到后来的“激化”,甚至“撕裂”,都有人宣之于口。尤其泛蓝或国亲,一再指控民进党用撕裂族群当竞选手段。蓝营/国亲为了拿回政权,指责民进党“撕裂”族群,到底符不符合事实?最近连所谓“亲绿学者”吴乃德也认为:“政治领导者却以动员族群情感来取代反省。”好像操弄族群的是民进党专利。8 Q, \% ? @9 C+ a6 C
4 o6 v" ^+ r$ S 真的吗?真的是民进党动员族群?那么要问的是,为什么过四十年来台湾没有“族群”问题,只有在民主化之后才有?二○○四年大选之后,为什么族群激化更形尖锐?问题是:第一,谁是真正撕裂族群的罪魁祸首?第二,族群尖锐对立,是不是于今为烈?为什么?所以,第三,回溯台湾的历史发展,才能找出族群对立的源头,也才能还真相于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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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答案。中国国民党在台湾的戒严统治,就是以“族群统治”为基础,今天的“族群”对立,不过是被压制的台湾人终于可以寻求正义、平等与权利。陈定南选省长,喊出“四百年来第一战”,算不算族群对立?台湾人喊“出头天”,算不算族群对立?今年(二○○六)六月,台北市政府出钱与德国APA出版集团合作,发行《台北导览》(InsightCityGaide:Taipe),特别用box标示"WHOAMI",强调用“台湾人”的称呼会使“二战之后来台的中国人感到不舒服”云云。(页三四)这本由台北市长马英九特别写序推荐的导览,刻意挑出“族群认同”,突显的是“二战之后来台的中国人”马市长的族群心态,从而造成政治风波,但是重点是,这段话正明确勾勒出“台湾族群”对立,不是“四大族群”的冲突,而是台湾人与中国人的两元对立格局,也才看得出台湾族群“撕裂”的真正因素。当然背后还有更严重的“国家认同”,这可以另文分析。5 _8 v, V2 S, w8 y ^& R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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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的中国人治台' P. [4 O&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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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四百年历史,是漫长的殖民史,台湾人永远居于“被统治者”的地位;从荷兰入台到日本占台到中国治台。异族统治且先不说。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带着军队到台湾来,实行的不折不扣是族群政治,少数的外省人跟着军队到台湾人,压制多数的本省人。最重要的是,蒋介石已不是总统。当时的总统是李宗仁,蒋只是一介平民,到台湾之后,从蒋一世到蒋二世建构蒋家王朝;蒋介石做到死,父死子继,蒋经国也做到死,若不是江南案发生,恐怕台湾蒋不完。两蒋遂行的是“一人独裁,一党专制”的白色恐怖。中国国民党掌控而且绝对垄断政治权力到滴水不漏的地步,党政军特媒成为“党国”的禁脔。只要看所有国家机器/权力机制掌控于外省族群的“一人一党”之手,族群政治的本色浑不能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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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些资料,可以说明两蒋时少数“外省族群”,凭藉“戒严法”,遂行白色恐怖,从而盘据所有山头、要津,厉行族群统治。$ Y {0 r) q. `, Z2 J; p/ i
4 x' ]: Y$ X2 j/ Q- b) R. y. A6 z 先看政府的组成。从一九五○年到一九六○年,四任的内阁中,外省籍阁员100%,一九六二年之后,本省籍进入内阁的只占了二席,到一九八四年还是外省人主控内阁。行政院如此,三个国会尤然。立委外省人中占78%,而人口数占80%的本省人只有20%的席次。立院如此,国大与监院基本上相同。# Y; c7 Q6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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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中国国民党的权力核心的族群分布,到七○年代外省权贵高居达85%,此情形到八○年代基本上没改变。蒋经国过世,李登辉以副总统接替总统,国民党内的争议是,李登辉可以继任总统(宪法如此规定),但不可以出任党主席;党的位阶在国上。这一斗争,大家耳熟能详。重点是在“党国”体制下,“党”才是核心,党机器不可以落入本省人手中,即使如陶百川这样所谓“开明派”,的亦抱持这种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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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T6 ]) t8 C, Y7 d% I “国军”(国民党之军,帽徽是党花,唱的是“黄埔军歌”…)、警察更不必说。在军、警高层,外省人各占95%及92.7%,将官中,外省人高占98.7%,即使逐渐下降,也有92.6%、84.1%;无论将官、校官、尉官都是外省人天下,只有士官,本省人比外省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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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经国崛起之初,清理接班队伍,号召“吹台青”,汲纳本省人进入政府;地方/侍从的权力结构开始出现。晚年宣称“我也是台湾人”,但党政军高层人员的族群分布,外省人远比本省人多且重要。更不必说调查局等情特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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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 D# s/ e P9 c 媒体亦然,政党轮替的二○○一年之后,《联合报》社中外省人与本省人之比是八○比二○,《中国时报》则是六五。六比三四.四,戒严时期可知。两大报老板争相竞逐中常委,一切以党国利益为主。《联合报》在七○年代一度经营不善,寻求王永庆的财务支援,钱下去了,也派人进驻,蒋经国却阻断王介入媒体,因为台湾人可以做生意,不可染指媒体,王氶庆只好认赔退出。只此一例,就看出“族群”政治的利害。9 L9 g' l5 b0 \$ g2 j) A
8 T. r- M$ Y7 y2 Q 也就是说“国家机器”以及“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不容落入本省人手中,台湾的“族群政治”在每个领域中全都显现。比如,重荣民权益、轻农工的权益,照顾的不是“外省族群”?再以“教育权”为例,依经济学者骆明庆根据户口普查资料,推论出“前教改”的大学入学管制时期,外省男性进入大学的机会是同年龄本省男性的二倍到三倍,台大的差距更大;连入学机会都有省籍差距,何况其他。教育如此,语言与文化政策,更是“外省化”或“中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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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5 d @2 Y# z# J% s; U3 F& g 台湾人的悲哀$ H6 Q: h! D; X* M2 B- U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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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简略的叙述中,可以看到,族群真正的“对立”与“撕裂”,最严重的时候,是在“外来政权”中国国民党统治台湾的四、五十年。依容格(C.G.jang)的理论,人类是集体动物,个人受团体的迷思、禁忌和文化规则所控制。故而“党国体制”不只是权力机制,也是发挥功能的组织,更展示独特的符号、仪式和规范;台湾政治改变,最难的在此。李登辉执政,提出“本土化”与“民主化”,正是要力矫“少数统治”的野蛮现象,也因此李登辉成为国民党内外省族群的头号敌人,终于在二○○年连战拿回党权后遂行“逼宫”,被迫下台;国民党要回复两蒋路线,号称“再造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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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k, a9 [6 B3 @. Q' i 值得探究的是,为什么二○○四年大选之后,族群对立更转激烈,原因是,少数外省族群统治基础丧失,从七成比三成到六成比四成到五五对峙之局,过去强势的“少数族群”发觉到他们可能统治权不再,过去的被统者翻转成统治者。别的不说,从来不必示威的族群开始上街了;三一三示威与三二○之后群集凯达格兰的群众中,外省人是主导,亲民党立委是主导。# l: I3 g% e3 H8 j4 q! i; E
; q% F0 f9 l: S. l* c) a 外省族群只占15%,与客家族群相捋,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弱势”族群。客家族群强力要求成立“客委会”,以外省人为主导的外省族群,从来没有成立“外委会”的需求,因为军公教已纳入到福利政策之中。更且心目中也以“高人一等”自居。白先勇的《台北人》引用刘禹锡的〈乌衣巷〉当“卷首语”。“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正是最好的写照。所以外省人,不管是老兵、卖米粉的、舞女大班,全属“朱雀”、“乌衣”、“王谢”,今天只是委屈的寄托于“寻常百姓家”的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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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优势尽去,相反的“本土政权”将取而代之,过去外省凌驾本省,势必翻转成本省凌驾外省;新党赵少康的话,最能形容他们的失落;他说,在台湾他们是少数,但把中国纳入,他们就成多数。其中透显的心态,十分值得玩味。从而也可做为“族群―国家认同”议题的参考之资。/ Q1 N$ `3 Q/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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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年到二○○四年,陈水扁总统之所以能蝉连,之所以能增长一百五十万票,主要的因素就是“台湾人意识”,也就是以前党外高呼的“台湾人出头天”,这里形成的“外省”与“本省”的两元对立,追索其源由,不能不说是国民党“族群政治”下的对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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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E. }9 U, S. c9 M. c5 |; R 民进党既已执政,当然要解决“族群”问题。其实在李登辉当总统时,就知道问题之所在,他提出“新台湾人”,可惜掩没在选举的胜负中,减少了弭平的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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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政党轮替是民主“转移”(transition)的第一步,民进党执政的最大障碍就是外来政权的不承认,因此衍生“合法性”足不足的问题。依法国政治学者Jean-MacCoicoud说法,“合法性就是对统治势力的承认”。二○○○年陈总统以百分之三九.四○选票胜出,选完不久,国亲发动“罢免案”,要罢免陈总统;二○○四年选后,连宋心怀不甘,高呼“选举无效”,甚而提出“伪政府”之说,正显示外来政权不承认“本土政权”,甚至如亲民党立委李桐豪公然说,对陈水扁“人人得而诛之”。最大的因素之一,可能就是族群意识作崇下所生的国家认同的分歧;宋楚瑜是外省人,而连战是“半山”,连战挑衅且示威的公开宣称他是“纯种中国人”。可见族群政治还在发酵;一方以“中国”为正统,一方则以“台湾”来对抗。# N9 b0 g- J7 U
0 ` r6 ?2 r; c _& {& u0 P 所以,现在指控“族群撕裂”是“去脉络化”的断语,其实台湾“族群政治”已不可能再现,大家透过民主选举、公平竞争。但是,少数外省人非要拒绝“承认”多数台湾人,一定要“否认”到底,但透过一次、一次的选举最后势必边缘化,这是时间的问题,而且时间不多了。就“本土政权”而言,目前正在跨越黄金交叉的关键点,用马基雅维利的观点,本土政权只有全面掌控(比如75%:25%)之后,才有释放“宽容”的本钱,也才有“包容”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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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t: P1 T6 m) ]$ v5 G 另一方面,外省族群如果坚不放弃“优越感”、“强势”的包袱,不要说主动伸手去握台湾人的手,连被动也不愿意,固守自己目前诸如媒体界或学界的优势而遂行“不合作主义”,那么权力全面轮替之后,在媒体与学术界上的外省族群权力也会接着移转。3 l# O7 R9 c2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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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族群包容需要双方都有共同有意愿,才能达到;如果像《联合报》黄姓“高层”一样,动不动祭出“血统论”,威胁外省同胞不可以背叛自己的血液,那么“撕裂”族群的不是本省人而是外省族群;绝大多数的外省族群,生活在台湾,必须理性的去做策略思考。如何在不同的族群社会中,以少数族群而取得最大的发展与生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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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 x$ f# H0 H来源: 《当代》2006年9月号 | 责任编辑:齐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