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寄李锐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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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一、 敬联
钟叔河 I
李冰封、朱正、朱晓 II
韩三洲 III
李玉、万润南、云南《炎黄春秋》读者 IV
李良玉、陈忠介 V
黄学章、牟广丰 VI
二、 文章
刘道玉 忆李锐老反对极左思想的轶事 1
杨继绳 留得丹心豪气在 高擎铁笔写春秋 6
陈四益 歌一曲 为君寿 19
丁东 我眼中的李老 22
吴思 李锐是谁 25
附:李锐先生为什么能够存在 28
韩钢 李锐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 32
附:“周惠谈话”辨伪 33
刘小磊 关于汪澍白先生的文章 49
黄一龙 李锐二题 51
胡平 李锐的一生是一个奇迹 54
李大同 李锐老与《冰点周刊》 57
蔡霞 一生说真话的人 61
韦弦佩 述往思来寻史迹 63
闫淮 李锐的“四个一” 77
敬寄李锐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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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年 李锐和“第三梯队”建设 83
周孜仁 神往锐老 93
戴晴 李锐与三峡工程 95
陆茂竹 我心目中的李局长 102
张博庭 探访新中国水电的奠基人 107
王作高 中国水力发电奠基人—李锐 111
程真 劈山斩水此生缘 114
于善浦 李锐二三事 116
张光渝 与李老的一次通信 118
盛禹九 李锐病中探望记 121
韩磊 李锐与周有光的道义之交 123
郭于华 记一次研讨会 128
王晓林 李老为我题书名 129
李飞飞 请李锐老为《知天命》题书名记 133
滕叙兖 李锐老鼓励我研究彭德怀历史 136
林蕴晖 就高岗问题请教李锐 137
梁国雄 好花须映好楼台 138
蔡文彬 三访锐老 142
一哲土方 回忆与李锐老的一面之缘 144
程绍国 请李锐先生吃饭 148
尹曙生 我是李锐忠实粉丝 152
周成启 我喜欢李锐钦佩李锐 153
王智仁 您就是千年的胡杨 154
周七月 写给李锐叔叔的一封信 157
陈巧巧 写给李叔叔的信 159
吴萍 我敬仰的李锐伯父 160
王承鹤 三辈猛士 163
三、 字
敬寄李锐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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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普 164
林海 165
陈国阶、李连斌、刘海、大众一员、陈建源 166
陈长久、越峰、张欣生 167
张曙光 168
一个在“祖国怀抱”瑟瑟发抖的人、韦石 169
马昌海、林梅梅、唐怡、杜厚勤 170
顾晓渔、许有为、汪葆明 171
邹平、罗京生等 172
钱振选 173
四、 诗
谢小玲诗/吕文崇书 174
周实(附字) 175
牟广丰 177
赵亚山诗/许强书 178
王毅、毛新华 179
云弮云舒、南浦、张楠 181
王克斌、月明风清 182
沈汇丰 183
张宝林、曲乙家 184
郭绍华、陈昕舟、黄学章 185
李包罗 186
王强山、王庭恺 188
冯崇义 189
杜鹏飞代黄肖路拟 190
后记 191
——附录:约字 192
敬寄李锐 前言|李南央
前言
李南央
父亲被流放在安徽大别山中的磨子潭水电站时,夏季潮热的气候
令他哮喘病发作十分严重,却得不到有效治疗。整夜靠墙而坐,需服
大量安眠药和注射氨茶碱方可入睡。他为自己写了一幅挽联:
人间何处求公道,世上无人问是非;死不瞑目。
刚刚过去的四月,我在医院陪伴父亲时他对我说:“你把这些日子
听到的大家对我的评价收集一下,记下来。我这个人还是喜欢被人吹
捧的。”我知道,他这是在托付我日后为他出一本“纪念集”。
我原本计划在他身后再着手此事的。但是父亲的那幅自挽联却开
始嗡嗡于耳,缠绕于心。才华横溢、思辨敏锐、善于用人、尽心为国、
为民的父亲,40 岁到 60 岁的人生最佳年华在流放、软禁和监狱中渡
过;本可为这个国家和人民作出卓越贡献的一个人、一粒金子,却被
淘洗出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留下的泥沙祸国殃民。1979 年在近 62 岁
的年龄方得平反复职,不久又被打入另册,终至被划入“敏感作家”
名单,著作不能在大陆出版。唯一能够发表他文章的《炎黄春秋》最
后也遭剿灭。他“死不瞑目”的心结是一直梗在心头的。如果我能够
让他活着的时候知道民间怎样看他,让他听到那些相知相识的朋友怎
样评价他,对他将会是怎样的安慰呵!
所以,我发出了那封“约字”短笺;结果,也就约到了收入在这
本书中的这些字。这本书,是所有送字的人,还有我和先生悌忠、女
儿忙忙送给他的一幅挽联:
千年历史存公道 万众人心有是非 笑别人生。
2018 年 6 月10 日
敬寄李锐 敬联|钟叔河
I
敬寄李锐 敬联|李冰封 朱正 朱晓
II
厚生吾师千古
直笔一支写他真史文章不朽
教泽广被惠我偏多遗爱难忘
福寿全归阅尽荣枯世变
英灵不远行看宪政开张
受业朱正敬挽
二零一八年五月廿二日
李锐伯伯千古
秀才遇到党
说理传南央
愚侄朱晓敬挽
2018 年 5 月 22 日
二
李冰封
二 0 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敬寄李锐 敬联|韩三洲
III
痛挽李锐老三联
一、
天不生李公 庐山会议难得有珍贵实录
人若无锐思 三峡争端谁人来重新梳理
二、
伴君如伴虎 几经劫难始反思专制荼毒
人生已满百 阅尽沧桑终选择宪政道路
三、
八年囚秦城 选集里夹注有存世龙胆紫
卅载居木樨 笔端中流淌着普世新启蒙
李大姐:您好!
我是工人日报的韩三洲,也是工人出版社已故编辑王建勋的
老友。 二十年来,我多次见过李锐老人,感谢他亲自为我的岳
父《何家栋纪念集》撰写七绝一首。上次惊闻李老病重入院,并
有去世的讹传,我不揣浅陋,当即写下三个挽联,今天在微信群
看到您的“约字”信,就连同我刚找出的
三张与李老相关的照片,一并呈上!
韩三洲
2018 年 5 月 22 日
敬寄李锐 敬联|李玉 万润南 云南《炎黄春秋》读者
IV
李锐叔叔,我们永远怀念您
百岁悠悠难得君一生浩浩正气
千夫诺诺岂及公半句諤諤诤言
李玉 万润南 敬挽
李南央:你好!
我们是李锐叔叔生前好友李昌的女儿(李玉)和女婿(万润南),深
知老一代人的信念及他们之间的友情,特别是 1989 年以来的这一阶段。
到 2010 年老爸在世时候,常陪同这些老朋友聚会,故此给我(李玉)留
下很多难忘的记忆。
两个月来,是从朋友的微信,得知李锐叔叔病情,我们因为远在巴
黎,不敢电话告知北京家里 98 岁高龄的妈妈,就此发出此联。
致
礼!
李玉 万润南
2018 年 5 月 23 日
生祭李锐 日月千古
曾入十八层地狱九死一生受遍党国考验无私无畏何必
盖棺
更携三五名同志千回百折诉尽民众疮痍有胆有识已经
定论
几个《炎黄春秋》云南老读者 敬呈
敬寄李锐 敬联|李良玉 陈忠介
V
一片忠心成坎坷
百代青史叹庐山
我和李锐老有一面之缘。1999 年江苏学界纪念五四,我参
与主持,建议省社联邀请李锐老来做报告。我曾去南京西康路省
委招待所和李锐老有过长谈,内容至今记忆犹新。李锐老当年 4
月 27 日在江苏学界大会有报告,振聋发瞆,并因此而起波折。
因此报章无一字提及。个中情况,我将有长文记录。我崇敬李锐
老,他是一个大写的人,巍巍然正气贯天地。现在谨写下两句,
寄与李南央女士。
——南京 李良玉
2018 年 5 月 23 日
1999 年 4 月 28 日(星期三)晴
晚宴由社科联主席送行。陶森、李劲祥六点从上海来接我们,一
起参加。晚上南大历史系教授李良玉来谈近一小时。原想请我去开座
谈会。他已著民国史,正在写当代史,写文革。与我意见相和,彻底
弄清楚毛泽东也。留文革一篇。
——摘自李锐日记
铁肩担道义 心系国家百姓 直言建言 两次牢狱 铮铮
震惊朝野
妙手著文章 呐喊民主自由 实录谈录 经世传世 谆谆
启示后生
陈忠介
敬寄李锐 敬联|黄学章 牟广丰
VI
敬李锐先生
苍天秉正百岁洪福赋铮士
厚土慈怀世纪巨变护忠骨
上海黄学章敬挽
2018 年 6 月 4 日
赠李锐先生
中国卢梭伏尔泰
当今海瑞梁启超
牟广丰
2008 年 11 月 5 日
五十年前 庐山风雨 敢义胆侠肝担道义
九十岁后 京华烟云 仍铁肩妙手著文章
牟广丰
2009 年 1 月 26 日
敬寄李锐 文章|刘道玉
1
忆李锐老反对极左思想的轶事
刘道玉
李锐老先生是武汉大学第三届杰出校
友,他是迄今为止 68 名杰出校友之一,母校
以这些杰出校友为自豪。他于 1934 年考入武
汉大学工学院机械系,1937 年辍学投笔从戎,
解放前后在多个地区和单位从事革命活动,
担任过许多重要的领导职务,他既做过诸多的革命贡献,也几次跌宕
受到过打击,吃了不少的苦头。但是,他是一位意志极为坚强的人,
不仅著作等身,而且已经走过了 102 岁的大寿,是集学高和寿高为一
身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我与李锐副部长是校友,但他是我的学长和师辈,是我敬仰的一
位学者化的革命家。我与李锐副部长相识于 1983 年,那一年我校将举
行 70周年校庆活动,为此我们在全国率先成立了北京校友会。大约是
1983年 5月,我专程赴京探望早年在武汉大学学习和工作过的老前辈,
如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郭述申,国家建材委员会副主任杨佐材,
国家卫生部副长杨纯,北京大学著名美学家朱光潜,著名文学家叶圣
陶,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董辅礽等。李锐副部长当然是我率
先拜见的老领导,他那时已经平反恢复了工作,时任中共中央组织部
副部长兼青年干部局局长,面对改革开放的形势,他公务自然是非常
繁忙的。
大约 5 月初,我如约来到北京
木樨地 22 号楼李锐副部长的家,他
热情地接待了我。那一阵子,他正
好要到多地出差,他说母校 70 周年
校庆时,不可能回去参加校庆活动
敬寄李锐 文章|刘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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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是,他对母校的建设和发展极为关心,对我个人也提出了殷切
的期望。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玉同志,你现在是全国最年轻的大学校
长,年轻的优势就是敢想敢干,希望你拿出魄力来,大刀阔斧地进行
教育改革。改革就是破旧立新。阻扰我们改革的就是极左思想,过去
湖北省一贯都是左倾,因此清除极左思想的流毒必须下大功夫,否则
教育改革是寸步难行的。”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见。我也是武汉大学历史
的见证人,正因为解放后连连受到极左路线的破坏,才使得武汉大学
的学术地位一落千丈。我在就任校长的第一次会议上,就发出了誓言:
“卧薪尝胆,十年深居,十年教训,十年雪耻”。他听了我的汇报后,
表示支持我的想法,并表示只有清除极左的流毒,才能把改革推向前
进,我完全接受了他的建议。
1984 年 6 月 8 日到 15 日,在北京京西宾馆召开全国高校思想政
治工作会议,其他大学都是党委书记参加,而我是作为学校党委副书
记兼校长参加了这次会议。在 6 月9 日上午的开幕式上,教育部邀请
了时任中宣部部长、书记处书记邓力群同志作报告,讲完之后他离京
去福建省三明市参加精神文明建设会议。第二天,参加高校思想政治
工作会议的代表分组讨论邓力群的报告。我是被编排在中南地区小组,
召集人是湖北省科教部副部长任心廉。他在作了开场白的发言之后,
其他学校的代表几乎是众口一词的表示,完全赞同邓力群同志的讲话
精神。这是毫不为奇的,因为历来开会都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少
有人敢于说真话,更鲜有敢于发表反对的声
音。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于是我就作了激
情的发言,敞开思想谈了对邓力群同志报告
的看法。
我首先表示不同意他发言的主要内容,
指出他完全错误地估计了全国青年学生和
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如果青年学生是不可
信任的一代,那我国还有什么希望?如果广
敬寄李锐 文章|刘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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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知识分子是不可信任的,我国的现代化建设将依靠什么样的人?诚
然,当代大学生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不是他们的主流,是前进中
的问题,是可以教育好的,不做这样的基本估计,我们就失去教育好
广大青年们的信心。
紧接着,我集中地反驳了他对邓小平同志关于“教育要三面向”
的指示的解读。北京景山学校是于1960 年创办的,由当时中宣部具体
指导的一所改革实验学校,在文革以前办得很有特色。1983 年 9 月,
该校请邓小平同志题词,于是他就题写了“教育必须面向现代化,面
向世界,面向未来”。当时,这款题词在全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对于
推动教育改革起了巨大的作用,然而,邓力群同志在大会上的解读是:
面向现代化,不仅仅是要抓生产力,而且更要重视抓生产关系,决不
能放松抓阶级斗争。面向世界,就是要看到帝国主义还存在,他们亡
我之心不死,必须提高警惕。面向未来,就是要坚定共产主义必胜的
信心,树立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理想。本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
已经作了结论,今后不再搞政治运动,停止使用阶级斗争的口号,将
全国工作重心从阶级斗争为纲转移到现代化的建设上来。然而,邓力
群同志的讲话,完全以阶级斗争的观点解读邓小平同志的“三个面向”,
从而完全篡改了“三个面向”的核心精神。
我一口气讲了 30 分钟,会场上鸦雀无声,在座的代表面面相觑,
没有一个人敢于附和我的看法。我不仅批驳了邓力群的错误观点,也
谈了自己对“三个面向”的理解。《人民日报》记者庄永龄作了详细的
记录,鉴于我发言的内容比较重要,他整理出了一份《动态清样》,据
他告诉我只印了 5 份呈报政治局常委。他私下对我说:“道玉校长,你
的发言很大胆,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讨论问题就应该这样,要敢
于说真话。”这份清样送上去以后,究竟有什么反响,我不得而知,但
至少使中央主要负责人了解到邓力群的思想倾向。坦率地说,我发言
时并没有思想顾虑,反倒是发言以后我有一种一吐为快的轻松感觉。
可是,在有些人看来,我的发言是攻击中央领导,按照 1957 年反右派
敬寄李锐 文章|刘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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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标准,给党支部书记提意见就是右派分子,而批评中央书记处书记,
那岂不是要划为极大右派分子了。但是,我并不担心,因为现在是开
明的胡耀邦总书记领导,刚刚为全国 300 多万冤假错案平了反,他是
绝不会再重蹈历史覆辙的。
全国高校政治思想工作会议结束后,我第一时间就到李锐副部长
的家,向他汇报会议的情况,特别是我反驳邓力群篡改邓小平的“三
个面向”的讲话情况。他听完我的汇报后说:“你的发言是实事求是的,
反驳邓力群的讲话也是得当的,应当提倡说真话,不能让错误的思想
广泛流传。”接着,他谈了对邓力群的系统看法,他说这个人一贯坚持
极左路线,从延安开始一贯如此。解放初在新疆工作时,犯过严重的
左倾错误,被中央撤销职务。他作为中宣部部长,从来就不宣传中央
的改革开放政策,反而从意识形态出发,对改革开放进行指责,设置
各种障碍阻扰改革。邓力群认为现在搞的经济体制改革,都是西方资
本主义的作法,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他表示,我要向中央
建议,邓力群不能再领导和主管中央的宣传工作,否则给党的事业造
成极为不利的影响。
我插话说,学校的知识分子称邓力群是“左王”,大家都不喜欢他。
后来,从媒体上知道,1985 年 7 月朱厚泽同志由贵州省委书记调到北
京,被任命为中共中央宣部部长,这显然是中央对邓力群极左路线的
不满。1986 年 5 月 18 日,我邀请朱厚泽部长到武汉大学参加教师座
谈会,与会的有老中青教师代表 100多人。他在会上说:“大学就是应
当允许议论的地方,要有充满创造的活力,应当成为新思想、新知识
的发源地。‘双百方针’提出 30 年了,但就文科而言,一天也没有鸣
过,一言也没有放过。只有实行‘三宽’(宽松、宽宏、宽厚)的方针,
才会迎来社会科学真正的春天。”前后两任宣传部部长,他们的思想有
若天壤之别,一个被人们称为“党内的大好人”,而另一个则称为“左
王”。
1986 年 9 月,我率武汉大学代表团赴美国,参加耶鲁大学第 20
敬寄李锐 文章|刘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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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校长班诺•施密特的就职典礼,并顺访了美国和加拿大多所大学,并
与这些大学签订校际友好交流协议。在美国访问期间,多地的留学生
告诉我,那时国内派出了政治宣传家李燕杰、曲啸等到美国大学演讲,
动员留学生学成回国,如果不按期回国,国家将采取限制措施。此举
引起了广大留学生的强烈反感,并遭到了留学生们的驱赶,弄得灰溜
溜地回国。我回到北京后,曾经到北京医院探视因病正在住院的李锐
副部长,我向他汇报了国内政治宣传员在美国遭到留学生驱赶的情况。
他听后直截了当地说:“我也听说了这个情况,他们的作法是错误的,
是不相信广大留学生的表现,这是区别真开放还是假开放的分水岭。
我们利用美国高水平的导师、先进的设备和充足的资金,为我国培养
优秀的人才,这是一件大好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呢?”这些政治宣传
员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李锐副部长解释说: “他们本身就是左倾路线下
培养出来的,有的人甚至还遭受到左倾路线的打击,但又充当左倾路
线的宣传员,实在是可悲啊。”
在以后的 20 多年里,我每次到北京开会或是联系工作,都会抽空
去探视李锐副部长,他都会把自己新出版的著作赠送给我,而且我们
每次都会谈论到左倾思想的危害性。有一次他对我说:“左倾最本质的
问题就是假,也可以说假是左派人物最大的特点。其实,他们并不懂
马列主义,只不过是搬来几句马克思的只言片语吓唬人而已,邓力群
就是这样的人。”我完全同意李锐副部长的看法,我在学校也经常宣传
一个观点:“以改革开放的观点看,到处都是人才;以阶级斗争的观点
看,到处都是敌人”。在反对极左这个问题上,我与李锐副部长是志同
道合,心心相印。解放以后,我国政治运动连绵不断,左倾思想的政
治基础非常深厚,为了深入进行各个领域的改革,必须继续肃清极左
思想流毒,这是一项长期的、艰巨的任务!
2018 年 6 月 3 日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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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丹心豪气在,高擎铁笔写春秋
杨继绳
我记得一位古人说的一句话:
“文章草草传千古,士宦怱怱仅十
年。”李锐当过的高官,权倾一时,
对此我并不在意。我关注的是他的著
作,记述当代历史的著作。他对中国
当代史有着突出的贡献。
他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历史学家
李锐早年学习机械,却成为一位成就卓著的历史学家。他说: “人
类历史发展的遗憾太多了。历史学家的责任就是要将历史及有关人物
的事实,尤其是长期不为人知的事实,一一清理出来,公之于世。从
而使后代人彻底清醒过来,接受教训,以史为鉴,更理性地前进。” (《如
何看待毛泽东》,2003 年 12 月)
李锐在《八十自寿》中写道:“欲唤人间归正道 ,学操董笔度余
年。”董笔,董狐之笔。董狐,春秋晋国太史,他坚持如实记载事实,
是一位不阿权贵的正直史家。李锐操董狐之笔是为了寻找人间正道。
什么是人间的正道?当一个国家需要重新选择道路时,这个国家
的人民面对的道路,像一面纵横交织的网络。在有限视野之内,人们
不可能对复杂的道路网络作出鸟瞰式的判断,他们只能沿着目所能及
的一条路走下去,他们可能由此走入历史歧途。作为政治家,他可能
有着美好的宏图大略,也可能有着菩萨般的慈爱心肠,但是,他一旦
不自觉地进入了历史歧途,就可能把众多的人推向奴役,引入灾难。
如果政治家的品质不佳,老百姓遭受灾难就更深重了。20 世纪的历史
在这方面留下了很多教训。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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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这门学科就可以给人们以广阔的视野。当我们选择一条新的
道路时,如果研究一下历史的座标,看一看自己所处的历史方位,就
有可能避免进入历史误区。
可惜的是,中国人读的历史教科书大多是由统治者编写的。统治
者编写史书的目的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隐恶扬善,文过饰非,歪
曲真相,是中国官史的通病。这样的教科书只是教人们如何当奴隶,
从它这里是看不到历史方位的。统治者最怕老百姓知道历史真相,所
以,私撰国史,灭九族。
时代进步了,现在“私撰国史”没有灭族之罪,但也有极大的政
治风险。然而,敢冒风险也不一定给历史以真实。历史的价值在于真
实,在于为后人提供真实的情况;历史的价值在于真知灼见,而不掌
握大量的真实史料,没有相当的学识水平,不可能有真知灼见。如果
写当代史,就更要有秉笔直书的胆识,写已经过去的历史,就需要有
鉴别事实真假的能力。
李锐用自己的辛勤劳动,向社会奉献了一系列历史著作:《庐山会
议实录》、《大跃进亲历记》、《早年毛泽东》、《毛泽东晚年悲剧》、《直
言――李锐六十年的忧与思》、《李锐口述往事》、《李锐文集》、《李锐
日记》、《李锐期颐集》等等,......这些,既有极为珍贵的真实史料,
又有令人醍醐灌顶的真知灼见。李锐的这些著作,是后人研究中国历
史和中国社会的必读之作,是可以传世的。
李锐能够对历史学有着如此卓越的贡献,除了有“留得丹心豪气
在,高擎铁笔写春秋”的壮志以外,他还有其他人不具备的特殊条件。
他曾任毛泽东的兼职秘书,和毛泽东以及其他老一代革命家有过直接
的接触;他身处高层,亲身经历过很多重大历史事件;他既独立思考,
遇事不盲从;他十分勤奋,坚持作详细的记录;他寿命长而且体魄健
壮,年逾八十而思维敏捷、视力不减。更为重要的是,他一生大起大
落,毛泽东说过“五不怕”(不怕撤职,不怕开除,不怕离婚,不怕坐
牢,不怕杀头),除了头颅尚在,其它四项他都经历过。他既处过庙堂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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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高,深知高层内幕;也处过江湖之远,痛感民间疾苦。一个学识广
博又勤于思考的人,有着这样的跌宕起伏的奇特经历,他看问题的眼
光和深度,当然就有过人之处。
他对毛泽东的研究
当代中国历史和毛泽东的名字是分不开的。研究中国当代史首先
要研究毛泽东。然而,对毛泽东的评价和有关毛泽东史料的披露,是
一个重大而敏感的问题。
它关系到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功过和形象;
它关系到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合法性;
它关系到邓小平时代以及后邓时代的指导思想。
因为这个问题特别重大,所以邓小平格外重视。从 1979 年11 月
开始,在邓小平、胡耀邦的主持下,中共中央开始起草《中国共产党
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在整个起草过程
中,邓小平先后发表过 10 次谈话。详尽地谈了他的看法。后来又交党
内 4000 名高级干部进行讨论,又在不同范围内征求意见。经过 7 次修
改才定稿。1981 年6 月,在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上通过。
这个《决议》把毛泽东分为两个阶段:晚年的毛泽东和晚年以前
的毛泽东。晚年主要是指搞文化大革命以后。晚年的毛泽是犯了严重
错误的;而晚年以前的毛泽东是光辉的。《决议》指出:“因为毛泽东
同志晚年犯了错误,就企图否认毛泽东思想的科学价值,否认毛泽东
思想对我国革命和建设的指导作用,这种态度是完全错误的。”
邓小平组织和策划写这个《决议》是为了统一当代人的思想,以
便开辟新的时代。既然这个《决议》是为当代人写的,就不可能跳出
当代人的利益局限,也就是说,不可能真正具备历史的客观性。所以,
这个《决议》一公布,李锐就说,这“不是对毛泽东研究的终结,而
是研究的真正开始”。李锐参加了这个决议的讨论,他这么说是有根据
的。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9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李锐就撰写了国内第一本研究早年毛泽东
的专著《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还发表了一些其它研究毛泽东的文
章。《决议》公布以后,李锐主要致力于毛泽东晚年的研究。官方要求,
对毛泽东的研究必须按照 1981 年《历史决议》的口径。禁区挡不住李
锐对真相的探求,他用现代民主思想,用史家的勇气,对毛泽东晚年
的错误作出了事实的揭露和批判。1992 年出版了《毛泽东的早年和晚
年》(后改编为《毛泽东晚年悲剧》),以后又发表了其它有关文论。
李锐是在毛泽东身边工作过的人,他同毛泽东有过多次直接交谈,
又是湖南人,同毛泽东的早年朋友都有交往。尤其是他同毛泽东的秘
书田家英是好朋友,同毛泽东的近臣胡乔木也是多年相知。他不仅对
毛泽东的性格、爱好,文化偏好,有着深切的了解,还对毛泽东处理
一些重大问题的思路也洞若观火。他是在毛泽东的身边写毛泽东的,
如画家写生。作为有着独立人格的史家,他虽然在巨人的身边写生,
但他的视野不会被巨人的身影所遮挡。他笔下的毛泽东既不同于一般
的毛泽东研究者的作品,缺乏血肉和生机;又不同于毛泽东身边服务
人员的作品,摆脱不了仆役的眼光和仆役的思维。他是用历史学家的
严峻眼光来审视毛泽东的。
早些年,李锐认为毛泽东很左,排斥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还说
毛泽东反复无常,无法无天:“为云为雨时反复,无法无天。”他后来
的研究更深刻、结论更尖锐了。
关于毛泽东一生功罪,李锐说过三句话:革命有功,执政有错,
“文革”有罪。革命有功是指为共产党夺取政权有功。李锐在 1979
年平反复职后,同家乡老友聚谈时,曾用八个字评价毛泽东:功劳盖
世,罪恶滔天。当然后者只是口头上的随意之说。这两种说法大同小
异,但都是很笼统的说法。读李锐的著作以后,这些笼统的说法就变
得清晰具体。通过对毛泽东的研究,李锐明确指出:“马上得天下,马
上治之。即以暴力夺得革命的胜利,仍以暴力(阶级斗争)执掌政权
是决不可行的。”这一论断深刻,切中要害!李锐说过:“毛泽东是古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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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中外最大的暴君。他超过秦始皇,超过蒋介石,超过斯大林,超过
希特勒。”这一说法令人振聋发聩。李锐认为,中国共产党是农民党,
中国革命是农民革命, 在中国这块充满农民意识的土壤上,才会出现
毛泽东。
毛泽东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人物,从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地位
来看会有不同的结论,对李锐的结论当然会有不同的看法。生活在二
十世纪的中国人,几乎都同毛泽东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他们的成功
与失败,光荣与耻辱,欢乐与痛苦,都打上了毛泽东的烙印。所以,
对毛泽东的研究与评价,会触动每一个人的感情。对同一个研究结论,
有人怒不可遏,有人拍手叫好。李锐对毛泽东的研究成果既给他带来
荣誉,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他对大跃进的研究
“大跃进”这一段历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的一个“结”。
因为有了大跃进,才有几千万人死于饥饿,才有党内斗争的加剧,才
有庐山会议和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把中国的问题推向极端,从而
使得更多的人认识到改革开放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而 1959 年的庐山会
议,又是大跃进的一个“结”。李锐在这两个“结”上,提供了充分的、
可信的史料,揭开了很多历史的迷团,作出了深刻的历史评论。
李锐关于大跃进的研究成果中有《庐山会议实录》、《大跃进亲历
记》(上、下)以及多篇文章。由于我近年致力于研究 20 世纪 60 年代
中国发生的大饥荒,李锐这方面的著作我不止读过一遍。
《庐山会议实录》是研究大跃进最为珍贵的一部奇书。1958 年夏
秋涌起的“大跃进”狂澜造成了极大的社会混乱。1958 年冬天不少农
村就开始断粮,1959 年春天出现了比较严重的饥荒,不少地方饿死了
人。从 1958年秋天开始,在两次郑州会议、武昌会议、上海会议上,
全党努力纠正大跃进带来的偏差(尽管这种纠正是表面的,不是根本
的),开始反左。1959 年春天,中共中央一连发出了四个文件,放宽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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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农村政策。庐山会议本来是总结大跃进的教训、继续反左的。如果
真是这样,大饥荒就有可能在 1959 年秋天终止。但是,参加这个会议
的人没有料到,开到后来,不仅在会上反右倾、把说真话的彭德怀送
上了祭坛,还在全国掀起了反击右倾机会主义运动。这样一来,不仅
1959 年春天发下的那四个反左文件被一风吹,还变本加厉,把农民推
向了更深的灾难。用各省官方公布的人口数据计算(据《当代中国人
口》各省卷),从 1958 年冬到 1962 年春,全国饿死 2132 万人,其中,
1958 年和 1959 年只饿死 665 万人。如果庐山会议不是反右,按各省
官方数字计算,就会少饿死 1467 万人。当然,官方的数据是缩小了的。
但也可以算出一个比例:庐山会议以后饿死的人相当于庐山会议前的
2.2 倍。庐山会议这一事先没有料到的突变,像庐山本身一样,一直被
浓雾笼罩。《庐山会议实录》驱散了浓雾,把庐山会议的奥秘,展现在
世人面前。
《庐山会议实录》这本书可贵之处还在于作者亲身参加了这个会。
在会上还应毛泽东之召,进行了三次面谈;他不仅是一般的参加者,
还参加了政治局常委批判彭德怀的小型会议。他自始至终作了详细的
笔记,这本书就是用当时亲历的笔记写成的。其可信程度之高,是任
何史书无法相比的。
说《庐山会议实录》是一部奇书,还在于李锐这个珍贵的黑皮笔
记本的奇特经历。自庐山会议以后,李锐成了阶下囚,发配北大荒劳
动改造,入秦城监狱,黑皮笔记本的主人历尽坎坷,它也杳无踪影。
原来是陈伯达拿走了。曾经是学者的陈伯达,当然知道这个黑皮本的
价值。他如获至宝,想据为己有。谁也不会料到,把李锐送进秦城监
狱的陈伯达,自己也进了秦城。这个珍贵的黑皮本从陈伯达的收藏中
找到了,终于回到了李锐手里。如果找不到这个黑皮本,也就没有《庐
山会议实录》。
《庐山会议实录》是按时间顺序写的,从 1959 年 6 月 30 日写到
8 月 16 日。我初读时当然会从头到尾读一遍。后来,我又以重要事件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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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主线读,以重要人物为主线读。譬如,《庐山会议实录》中按时间顺
序记录了一些高官政要的言谈表现,每一位的言行都分散在全书之中。
我把每一个重要人物从上山前到下山前的言行集中起来,这样,原来
罩在这些高官身上的华丽的服饰一一剥净,他们的真实面目呈现在我
的面前:有的人在会前主张反左,毛泽东 7 月 23 日话音一落,他就对
彭德怀落井下石,揭发彭德怀反对唱《东方红》,还大力提倡“对毛泽
东的个人崇拜”,说毛泽东是“最好的领导,是最正确的领导”;有的
人本来主张积极解决大跃进造成的经济问题,毛泽东态度一变,他不
仅自己跟着变,还“苦口婆心地对他的部下关照。让大家在这场政治
斗争中不要站错队,要保卫总路线,不要动摇” ,连“阶下囚”彭德
怀也说他“老奸巨滑”;有的人四方串联,八方打听,搜集彭德怀的材
料,欲置彭于死地.....这样读了以后,我写下了如下一段话:
毛泽东 7 月 23 日讲话以后,风云突变,再也没有人说反左的话了。
毛泽东身边的高官们迅速改变态度,紧跟毛泽东,加入反右倾的大合
唱。在革命年代,他们中有些人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没有畏惧,在敌
人在严刑拷打中没有屈服,而在极权制度中做了高官以后,有的变成
了驯服的绵羊,有的变成了凶恶的鹰犬,更多人则是见风使舵、八面
讨好。当然,他们这样做有种种堂而皇之的理由:为了维护大局,为
了党的团结。难道“大局”和“团结”就可以不顾事实、不要良心吗?
其实,他们这样做,是个人利害的选择。在战争年代,他们多是孤身
一个,没有家庭包袱,他们认定斗争的对象是邪恶的,成功了就是英
雄,牺牲了就是烈士。当了高官以后,有妻子儿女,有荣华富贵。更
为重要的是,惩治他们的是被戴上种种理想光环的政权,是被所有的
宣传工具天天歌颂的“英明领袖”。这使他们感到,杀了头不仅殃及子
女,还要“遗臭万年”。极权制度就是这样把昔日的英雄变成了今日的
奴才。中国的高官历来有一个追求:文死谏,武死战。实际在中国的
历史上,武死战的层出不穷,文死谏的寥若晨星。这也是专制制度的
必然。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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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亲历记》(上、下)洋洋洒洒 130 万字,从 1958 年 1 月
的南宁会议写到 1959 年 6 月庐山会议之前。这部书也是用当时的笔记
写成的信史。它既有中共中央的决策过程,也有基层群众的实际情况;
既有纵览全局的总体介绍,也有生动的细部描述。我把这部书和薄一
波的《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同时读,相互对照,受益良多。
但总觉得薄一波的书有着浓厚的官方味道,而李锐的书更具独立性。
当然,研究中国现代史,薄一波的书也是不可缺少的。
李锐曾多次对我说过,人生最难受的事情是挨饿。说他在北大大
荒劳改时差一点饿死。这大概是他十分关注大跃进这段历史的原因之
一。在他的多次鼓励下,我写完了记录 20 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大饥荒的
一书,题为《墓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他多次为我提供资料,多
次对我进行指导。没有李锐的支持和鼓励,没有李锐的著作为基础,
我不可能完成这部 80 多万字的著作。
有一次,在李锐家里,他扳着指头自言自语地说:“地、富、反、
坏、右、资、敏”。他见我不解,就说:“敏,就 是‘敏感作家’,我
是,你也是。”他的研究和写作触及政治敏感,常常受到有关部门的打
压,从而被称为“敏感作家”。他把“敏感作家”和地、富、反、坏右
并列,表达出他的愤懑之情。他有一句诗:“‘敏感作家’奇怪名,《庐
山实录》眼中钉。”
李锐不畏惧政治打压,继续不停顿地研究和写作。他写道:“劫波
渡尽溯源流,风雨峥嵘岁月稠。留得丹心豪气在,高擎铁笔写春秋。”
他对当代中国政治制度的研究
李锐多次说过:我们要着力研究几个问题:马克思主义是个什么
玩意儿,共产主义是个什么玩意儿,中国共产党是个什么玩意儿,中
华人民共和国是个什么玩意儿。2006 年 3 月,他就这些问题在李普家
里组织了一次座谈会,参加的有李普、何方、曾彦修、许良英等人,
我也被叫去参加。李锐说:香港《争鸣》杂志主编温辉出版了一本《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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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主义批判》,我们也应当编写一本有影响的书,把共产党执政以后在
中国出现的问题以及前因后果说清楚。
1959—1961 年的大饥荒饿死数千万人,根本原因是极权制度。当
然,这不是说极权制度必然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死亡,而是说极权制度
最容易造成重大政策失误,一旦出现重大政策失误又很难纠正。更重
要的是,在这种制度下,政府垄断了一切生产和生活资源,出现灾难
以后,普通百姓没有自救能力,只能束手待毙。
毛泽东时代在政治上、思想上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对不同
政见的人残酷镇压;经济上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政府垄断了一
切经济资源;思想上实行严厉的舆论垄断和思想垄断,不同意见不能
发表。这个政治体制用毛泽东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
把苏联的专制制度嫁接在秦始皇建立的、经过历朝历代逐渐严密化的
专制制度上。这样,行政权力的滥用,既超过了前苏联,又超过了中
国的帝王时代。
尽管毛建立的专制制度是中国帝王专制的尾声,但由于有了现代
武器、现代交通工具、现代通讯手段,现代组织手段,因而对社会、
对官员、对民众的控制比历代帝王的专制更为严密细致,更为深入广
泛。它严密控制着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思想、生活。专政
的强制力量,深入到每一个边远的乡村,每一个家庭成员,每一个人
的大脑和肠胃。说它是极权制度,是指行政权力的扩张,已经达到了
极致,已经达到了尽头,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我用“极权制度”这
个词是对中国当时现状上述描述的概括,而不是照抄西方学者的
“totalitarian system”。
毛泽东名义上是共和国的领袖,实际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而且
是权力最大的皇帝。有一次,李锐在饭桌上和我们谈起一件延安往事。
毛泽东问他的俄文秘书师哲:总统、皇帝和主席有什么不同?师哲用
政治学的知识说了个一二三。毛泽东听后哈哈大笑,说:“其实是一样
的!”李锐还讲过一件事,1981 年在讨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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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稿)时,朱德的秘书谈到,
1950 年,在建国后第一个五一节颁发节日口号时,毛泽东在送给他审
定的口号清样上,亲笔加上了“毛主席万岁”这一条。可见,毛泽东
也把自己当皇帝。
李锐常说,毛泽东比斯大林厉害,他不但控制人的行为,还把人
的思想也控制起来。那时,全国只有一个思想家,只有一个理论权威,
他就是毛泽东。毛泽东既手握国家军政大权,又是国家最高的思想权
威,即教化全民的最高权威。这就实现了“政教合一”,“权力中心和
真理中心的合一”。在这里,一切不同意见都被当成异端。人们不仅不
敢批评政策,心里偶尔浮现了不满的想法,立刻就产生恐惧,迅速主
动自觉地把“腹诽”消灭在萌芽状态。这就实现了全国思想的“一体
化”,“全体一致地喜笑怒骂”。
极权制度制造恐惧和谎言,恐惧和谎言又是这个制度赖以运行的
基本条件之一。恐惧产生谎言。政府有着处罚一切和剥夺一切的权力。
处罚和剥夺产生恐惧。拥有得越多的人恐惧就越大,因为一旦遭到处
罚,他们的处境落差更大。官员比普通百姓拥有得多,因而比百姓更
加恐惧。他们都拼命比赛说谎,都装作相信谎言。官员的讲话,社会
科学,文艺,新闻,教育,连满布墙头路边的标语口号,都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地制造谎言和传播谎言。都在时时刻刻地欺骗民众和奴化民
众。
在这个权力金字塔里,每一级官员,在上级面前是奴隶,百般献
媚;在下级面前是主人,作威作福。他们既想当上更高一级的主人,
更怕当不上现在位置上的奴隶。权力越集中,权力核心内部的斗争越
激烈。斗争越激烈,毛泽东越感到周围人对他地位的威胁,他就接连
不断地发动清洗。在残酷而激烈的权力斗争中,官员们以欺骗自保,
出卖朋友换取攀上高位的“通行证”。在施政过程中,高层的意志被层
层放大,底层的声音被层层压制。上面的错误一级又一级的“创造性
的发挥”,使错误政策越走越远;底层的实际情况一层一层地被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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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高层决策者不识迷途。这样,错误政策按“正反馈”的方式加剧,
直到出现灾难性后果才被发觉。
在通常情况下,多数人是服从制度的,反制度的只是个别的例外。
反制度者总是被极权制度所粉碎。在既定的政治制度面前,个人的力
量是微小的。制度是一个“范”,即浇铸铸件的模型。不管多么坚硬的
金属,只要融化成液体注入这个模型里,出来都是一个样子。不管什
么人进入极权制度这个模型,出来都是两个背靠背的连体人:专制者
和奴隶的连体,即在下级面前是专制者,在上级面前是奴隶。在这种
制度框架下,现在看来十分荒唐的事,在当时都是合理的,是顺理成
章的。如果不改变极权制度,任何荒唐的事都可能发生。
李锐亲身经历了这个制度。他看透了这个制度对中国的危害。他
的历史著作,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揭露了极权制度的弊端,发出了呼
唤宪政民主的强音。
用史家的智慧推进中国民主
李锐家中墙壁上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关怀莫过朝中事”,下
联是:“袖手难为壁上观”。这是李锐怀念他的老友田家英写的两句诗。
实际也是李锐自身的写照。历史学家李锐不是书斋中的学者,他对社
会现实不袖手旁观。 他对毛泽东的研究,对大跃进的研究,最终得出
的结论是,必须改变“马克思加秦如皇”的极权制度。历经磨难和深
思熟虑的李锐,深知改变极权制度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他希望中国能
尽早进入现代民主制度这条“正道”。 如果说,在上世纪,李锐的努
力还局限在“反左”;那么,进入新世纪,他着力于反对专制制度。
1997 年他列席十五大时,在书面发言《关于防“左”的感想与
意见》中谈到,在党的 76 年历史中,最难改的错误是“左”,他从马
恩列斯的理论与实践到中国自古以来封建专制主义的影响,分析了
“左”及其难改的根源,建议总结改革开放二十年来这方面的经验教
训,解开思想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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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11 月,在中共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小组会上,李锐
向中央上书,题为《关于我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建议》,并在小组会上宣
读。他说:“关键还在改革不合时宜的旧政治体制,加快民主政治建设,
使国家真正走上民主化、科学化、法治化的长治久安之道。中外历史
证明,专制乃动乱之源;如苏联自溃,总根在此。只有民主化才能现
代化,这是 20 世纪尤其二战后的世界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一
个国家如此,一个党也如此。”
在这个“上书”中,李锐对党的民主化,提出以下几点建议:一、
应从十六大开始,党中央政治局常委每届任期五年,可以连选连任一
届,即在位以十年为限;领导干部在党、政、人大、政协四大机构轮
流转任的现象,也应早日予以终止。二、从十六大起坚持差额选举,
各级委员候选人至少应多于当选人四分之一。然后逐步实行竞选制,
如到党的十七大以后,政治局委员、常委与总书记都在党代会上竞选
产生。三、“全党服从中央”的表述应改为“全党服从党的代表大会,
地方服从中央,”可如人大、政协,实行代表常任制,全国代表大会每
年开会一次,代表在任期内发挥作用。四、党员有权在党的会议和报
刊上对党的重大决策发表不同意见,有权在上述场合批评任何党员直
到党的最高领导人。五、党必须在宪法许可的范围内活动,司法独立
乃宪法原则;政法委是党内机关,现在由党的政法委书记统管国家的
公、检、法执法机关,同“依法治国”的方针相抵触。
关于国家政治生活民主化,李锐也有几点建议:一、“无产阶级专
政”这个提法应重新研究,代以符合实际、符合世界政治文明潮流的
新提法。应摆正党同人大的关系,不能以党的名义直接领导和指挥人
大。人大本身需要改革,使人大真正成为名副其实的国家最高权力机
关和专门立法机关。二、现在我们的国家有宪法而无宪政。建议成立
“宪法法院”,并抓紧制定《保护公民利益法》、《社团法》、《新闻出版
法》等,使宪法本身和宪法规定的权利得到切实的法律保障。三、改
变党政不分、以党代政的传统做法,尊重人民代表大会和政府职权。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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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制定《政党法》、《参政法》,执政党必须严格守法。四、作为执政党,
只有自我监督是不够的。既是多党合作制,就应当通过政治协商,实
行相互监督。要制定《监督法》,主动树立对立面、“唱对台戏”。 五、
应尽快实行乡级政权的直接选举,让城乡居民享有同等的公民权利。
《炎黄春秋》杂志 2003 年第一期,除了删去为“六四”平反的内
容以外,全文发表了李锐这个上书,在国内外引起了强烈反响。
李锐的生命力极其顽强,91 岁那年,做心脏手术时半麻醉,他老
伴张玉珍在旁边吓得手发抖,李锐却在手术台上说:快,快,我有一
首诗,快帮我记下来。这首诗是:“虽安起搏器回生,依旧心中不太平;
妙手又将支架搭,仍旧老骥续争鸣。”
“老骥”继续以史家的智慧发出高亢的嘶鸣。2012 年中共十八大,
95 岁的李锐提交书面发言,要求大力推进党内民主,提出了几条建议:
一、完善选举制度:党代表由党员直选;各级党委由差额选举产生;
中央委员由全国代表大会差额选举产生;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委由
中央委员差额选举产生。二、实行党政分开。这是邓小平1980 年提出
来的政改目标,要尽快提出实施方案、实施步骤和日程。三,从中央
到地方党组织必须在宪法和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活动,各级党委不得干
预司法。四、党内不同意见可以公开发表,党员有权批评党的领导人
和党的政策。五、党的领导人离职以后,应当停止他在职时的特殊待
遇。
李锐的这些建议没有被采纳,权力中心“为民作主”仍然替代着
“人民作主”。他忧心重重地发问:“唯一忧心天下事,何时宪政大开
张?”李锐年近期颐时,他估计自己看不到宪政民主的实现,但他没
有放弃期待:“难免将投炉火中,为民作主未宽松。何时宪政施行了,
让我灵魂有笑容。”从这里我联到辛弃疾的诗句:“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毋忘告乃翁。”辛弃疾关心的是王家的版图,忠于君王;李锐期待
的是宪政制度,忠于人民。两个人的情怀不是一个层次,这是时代的
差别,也是东西文明的差别。
敬寄李锐 文章|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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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5 月26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陈四益
20
歌一曲 为君寿
陈四益
李锐叔叔已经安然跨过了 100 岁。我一
直叫他叔叔,也是习惯,因为我的几位长辈
同他一样在“一二九运动”后,从不同地方、
不同学校,奔向延安。在他们心目中,那是
奔向光明。后来,他们又一道在《解放日报》工作,一道经历了延安
整风。再后来,虽然工作不同,时处异地,但青年时代结下的友情,
虽不说历久弥新,却也未曾断绝。中学时代,我在北京,见到长辈们
当年的这些朋友,一律都以叔叔、阿姨称呼,至于谁是做什么的,人
小,弄不清楚,所以从来不问。
认识李锐这位叔叔,却已是文革之后。那时我在新华社《瞭望》
周刊工作。为了加强刊物的评论工作,约请几位刚刚从工作岗位退下
来的老同志加盟,开辟了一个专栏,叫《枥下谈》。“枥下”取义于“老
骥伏枥,志在千里”,也与“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历下”谐
音。约请的作者多为因年高,刚从工作岗位退下来的文章高手,如胡
绳、李锐、曾彦修、李普、吴江、廖沫沙等等。为了约稿,我渐渐同
这些相识或不相识的“叔叔”们有了较多的接触。
李锐叔叔那里,我跑得勤,一来他住地离工作单位较近,二来他
总有许多新鲜的想法,笔头又健,一两千字的短文,常常一挥而就,
赶得上周刊的出版周期。他没有架子,对我这样的“年轻人”(在他们
眼里,我这样的中年人依旧是小青年),也一见如故,有时事先没打招
呼,直闯他家,也不以为忤,放下手中工作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这
好像是他们那一代“叔叔”们共同的特点。
他七十古稀时,写了一首“丁卯古稀自寿”诗寄我:“三月春风犹
带寒,小楼今日故人欢。书生议论曾何补,世事沧桑佐乱谈。士气峥
敬寄李锐 文章|陈四益
21
嵘焉可侮,民心向背最相关。词章莫怕违时尚,结习难除况退闲。”后
书“四益老弟两正”。
“两正”是指诗、书二者。李锐叔叔古稀,是在 1987 年。我那年
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称我“老弟”已感折杀,“两正”更如何敢
当?但前辈的谦和由此可见。
又过了十八年,是他“米寿”之期。这十八年间,又经历了许多
事件。在各种历史的重要关头,李锐叔叔的敢言、担当,不计个人利
害,俱为世人称道。那一年,我也为他的寿诞写了一套曲辞,题为《为
君寿——贺李锐老八八寿诞》:
【双调夜行船】百岁人生一霎迁,重回首往事非烟。曾驾风云,
偏遭冰霰,经多少暗枪明箭。
【银汉浮槎】抗倭何论远,投陕雄心展。热血男儿甘奉遣。追风
轻骑疾,俊才初显。
【庆宣和】不意流光乍转天,饱受熬煎。“抢救”谁分艾和兰。敌
焉?友焉?
【落梅风】银瓶破,在井边。怎当他鞠躬如也轻施歉,“无非夜间
白刃战”——顾全局无尤无怨。
【风入松】欢歌唱彻月儿圆,花盛几经年。东君异想齐天远,“一
天等于二十年”。不道热风倒卷,哪儿寻救火清泉。
【续断弦】为苍生,仗直言,书生拼得头颅贱。到头来作“反党
集团”一网圈,冷风吹彻凌霄殿。正所谓时穷节见。
【离亭宴带歇指煞】八八岁看透尊和贱,人世间重在真知见,乌
纱帽不值生死恋。笑他闹嚷嚷抢官迁,悲切切空啼怨,恶狠狠施诡变,
蝇营狗苟生,筋软骨头面。争似守丹心不移,愤吟龙胆诗,坦陈三峡
电,著史藏针砭,继青春五四风,申民主科学愿。只为你这浩然气坚,
琥珀盏、夜光杯,为君寿、莫教浅。
敬寄李锐 文章|陈四益
22
套曲我不曾写过,但在他米寿之期,绝句、律诗似难尽意,冒昧
写下这一组曲辞,是想表达我对这位前辈的钦佩与敬仰。八十八是“米
寿”,因为“米”字拆开是八十八,就像一百零八是“茶寿”一样。我
期待到“茶寿”之时再为他写一组套曲,因为“米寿”之际他的身体
状况极佳。一个经历了那么多艰苦、磨难的老人,能那样矍铄,实在
难得。
“追风轻骑急”是说他们这些初到延安在解放日报工作的年轻人
办了一个墙报,名为“轻骑兵”,很有风骨,连毛泽东也亲去观看,从
中发现人才。但过了几年,到整风时,许多奔向延安的热血男儿却几
乎都经历了一场炼狱式的折磨。我听前辈们讲过所谓“抢救运动”:无
中生有,昼夜逼供。只要受不了折磨,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马上就
可吃到“优待饭”,如果不肯自诬,则就要忍受昼夜轮班车轮战式的逼
供。那时,简直好似延安特务如毛,国统区来的热血青年俱是“嫌犯”。
但后来国民党特务头子唐纵的日记表明,那时他们正感叹在延安没有
一个可为他们传送情报的人。对这场无中生有的“抢救”,毛泽东后来
道歉说:这是黑夜里的白刃战,伤害了自己的同志。就此一笔带过。
不过那些吃不住折磨而自诬的人,到了“文革”,他们当年无奈承认的
“罪行”,又一次成了被“整肃”“批斗”的“材料”。
后面的“风入松”“续断弦”说的都是建国以后的事情,都已耳熟
能详。只最后一段曲辞,是写我对李锐叔叔风骨的钦敬和对他米寿的
祝贺。一个人,能够坚守自己的信仰,保持高尚的气节,不为权势所
折,不为利禄所诱,丹心不移,浩然气坚,即所谓“富贵不能淫,贫
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是最值得钦仰的品格啊。
2018 年 5 月26 日
敬寄李锐 文章|丁东
23
我眼中的李老
丁东
李老说,他是一个政治人物。“关
怀莫过朝中事,袖手难为壁上观”,是
他家客厅中挂的一幅对联,也是他人
生态度的写照。他不是颐养天年,再不问政;也不是颐养为主,偶尔
发言。他就是要始终不渝地想方设法启动政治改革,生命不息,奋斗
不止。在中国官场普遍失去信仰,追逐私利,日趋腐败;中国知识界
主流精神矮化,畏于关怀公共事务的今天,李老尤其显得可贵。他的
晚年,参与政治生活有三种方式。
一是写文章和诗词,包括为别人的书籍写序。他的新作,几乎每
月都有。然而,公开发表并不顺利。国内党报党刊很少向他开门。一
些言论比较开放的杂志,为了自身的存在,发表李锐文章的时候,不
免也要有所删节,钝化其锋芒。
二是开会发言。中顾委解散以后,李锐感到在体制内发言的机会很
少。一些民间的、学院的理论学术或文化艺术方面会议,就成为他发言的
基本舞台,每次发言他都很认真。
三是向中央领导递奏折。在他的一生中,有过奏折起到正面作用的
经验。五十年代,他的奏折曾经影响过毛泽东的决策,使大跃进时代的毛
泽东听到了一些真话,没有让三峡工程在 1950 年代仓促上马;十三大前
夕,他给邓小平的奏折也曾影响过高层的人事安排,当时赵紫阳说他立了
一大功。但那都是由各种机缘凑在一起造成的。虽然,他直接参加了第三
梯队的选拔,直接考察过后来登上高位的领导人,这些人对李锐的折子,
不论是否赞同他的意见,接还是要接的。但采纳的情况就不乐观了。比如,
李老接触了李昌平,和他有了交流,看了他研究三农问题的文章,便郑重
其事地向中组部推荐李昌平,希望能够安排他当县委书记。像李昌平这样
敬寄李锐 文章|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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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从政经验,又有理论水平和群众威望的中青年干部,在中国官员队伍
里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但他得到的答复是,县委书记这一级干部不归中
组部管,所以推荐李昌平的事没法办。
2004 年夏天,蒋彦永医生失去自由已经一月有余。在那些日子里,
李老也十分焦虑。于是,他决定给出中央负责人写信,坦然说明蒋医生的
信在发出前自己是看过的,并为之代转中央领导。他希望,尽快让蒋医生
恢复正常生活。李老上书一周后,蒋医生终于回家。8 月,他又上书中央
领导人,要求改变赵紫阳的处境,允许他和亲朋好友正常交往。
有人说,递奏折本身并不符合民主宪政的规则。在民主政体中,公
民有不同政见,可以诉诸传媒,直接表达,而不必递折子。但中国现在不
是民主宪政,报纸、杂志、电台、电视台也不是开放的大众传媒,言论、
出版、集会、结社自由虽然写在宪法上,但在实际生活中大大地打了折扣。
李锐和普通知识分子一样缺少公开表达意见的机会。他是中华诗词学会的
名誉会长。该会组织了一套诗集共八本,结果出版了七本,只有他的一本
通不过。他不会电脑,不会上网。在缺少公开表达渠道的情况下,递折子
也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李老递奏折,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为历史存
照。李老是一个有强烈历史感的人。有些意见,即使一时不能被决策者接
受,他自信能够为历史证明。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历史人物。他曾对我说,
《龙胆紫集》和《庐山会议实录》是能够传下去的。写耀邦那篇文章的价
值和《庐山会议实录》是一样的。钟叔河送他一联“诗赋龙胆紫,文章太
史公”。他很满意,笑着对我说,我做的官比司马迁还是大一些。的确,
认识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庐山会议实录》不可
不读。胡耀邦说李锐是有独立人格的人,他无意中让李锐见证了自己的遗
言。赵紫阳也看中了李锐的史识和史德,在一些有争议的问题上,他也选
择李锐作证。
李老一生饱经风霜,很难概括他是什么“家”。可以说他是史学家,
他有《庐山会议实录》、《毛泽东的早年和晚年》等力作;可以说他是水力
学家,在三峡问题上他自成一派,写了许多文章,集成《论三峡工程》;
敬寄李锐 文章|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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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他是诗人,他在秦城监狱中用紫药水写的《龙胆紫集》曾传诵一时,
连胡耀邦晚年都把自己的诗拿给他修改;可以说他是杂文家,从延安到五
十年代,都是杂文圈闻名的高手。李老则说:“我是一个杂家。”
我把他看作一位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见证人。他先后担任过高岗、
陈云、毛泽东的秘书,和胡耀邦、赵紫阳都有较深的接触。他有诗云:“文
章自古多奇狱,思想从来要自由。”前一句可以说是他的切身体验,他就
在延安“抢救运动”和文革中两次坐牢;后一句则是他的毕生追求。
我和李老熟悉以后,对他的勤奋感触很深。他每天不是阅读,就
是写作。日记从不间断。他读书之快令人吃惊。2004 年 7 月 5 日,在
和敬府宾馆参加《长河孤旅——黄万里九十年人生沧桑》首发式。吃
晚饭时他说起,要弄清楚革命是怎么回事。我说,张钦楠的《读史札
记》对美国、法国、俄国、中国的革命谈得不错,不知您是否看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让秘书找出版社联系,要买 10 套书,送中央领导和
老朋友们。 我不禁惊叹:他吃完晚饭回家已经天黑,第二天早上已经
读完此书,而且决定郑重推荐。
李老对我最重要的启发,是有一次邢小群和他说起我六四以后的
遭遇,他只说了三个字:“要做事”。这三个字太重要了。人在一生中,
遇到各种坎坷是难免的。怨天尤人不行,等待顺境再做事也不行。只
有抓紧做事,才能在社会中站起来。李老这么大年纪,每天笔耕不缀,
写的比我们后生晚辈还多。这对我永远是人生的鞭策。
2018 年 5 月22 日
编者注:本文节自《我和李锐老的交往》初稿,待作者定稿后,全文
将收入印刷的二版纸质书。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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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是谁
吴思
一、李锐不是谁?
在李锐先生追问“何时宪政大开
张”的时候,他已经跳出了马列主义的圈子。真正的马列主义者,真
理在胸笔在手,掌握了历史规律,代表了美好的未来,怎能被“宪政”
捆住手脚?
二、历史 K 线图
从偏离宪政的角度看历史,似乎可以像股市 K 线图一样,以权力
的一元化程度为纵轴,以时间为横轴,在中国的一个半世纪内数出六
大浪。
第一浪向上:洋务运动。
一百四五十年前,以中体西用之道,我官僚帝国开始应对西方新
文明的冲击。中学为体就是坚持儒家的三纲五常,西学为用就是引进
西方科技、造船造炮。这是官家集团奋发向上的第一浪。
第二浪向下:辛亥革命。
洋务运动失败,帝制衰落,君主立宪没有守住,进入民国。这段
时间,民虽弱,官家集团也不强,四分五裂,跌跌撞撞走向宪政,这
是官家权力衰落向下的第二浪。
第三浪向上:党国威权。
国民党引进苏俄的党国体制,西征北伐,统一中国,一个国家、
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官家集团再度奋发,这是上行第三浪。
第四浪向下:国共合作。
奈何外遭强寇,内逢强敌,党国有意走向联合政府,结束训政,
这是下行第四浪。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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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浪向上:党国极权。
国共中途换手,以马列主义武装的具有更高组织水平的共产党,
打天下坐江山,建立了极权体制,社会主义改造,大跃进,文革,这
是上行第五浪。
走到文革,一元化大一统也走到了人世间的最高峰。为人类探寻
新路、开辟新纪元的努力达到极致,结果却内外交困,一塌糊涂。官
家集团试验新知识、新主义、新体制失败了,被迫掉头,放权让利,
改革开放开始。
第六浪向下: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开启了六浪下行之路,这是回归人类文明主流之路——
经济方面是多元化的市场经济,政治方面是多元化的权力制衡。我们
部分接受了经济多元化,拒绝了政治思想多元化。官家集团坚持政权
垄断,视其为根本原则。在这方面,第六浪本身也是起起伏伏,一波
三折。
三、官家之道
折腾了一百多年,我们才看明白:原来,中体西用的那个“体”,
并不是儒学,也不是三民主义,不是马列主义,也不是毛泽东思想和
邓小平理论。“中体”,就是我们老大帝国两千多年不变的体制,官家
主义体制。官家主导,官家本位,官家取舍,官家说了算。
中体西用之道,就是官家集团坚持政权垄断并学习赶超之道,这
就是官家集团应对西方新文明即现代化冲击之道。一百多年来,在官
家的领导下,我们始终走在这条路上。
四、李锐这一辈子
在李锐先生生活的一个多世纪里,中国坐了一趟过山车。先是凭
借深厚的官家主义文化传统,凭借官家精英的优势和雄心,在偏离宪
政的一元化道路上越走越远,到顶了,走不动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走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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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多元化。
李锐属于“一二九运动”那一代。他是在下行第四浪中加入中共
的。许多被称为“两头真”的中共老人,加入中共的时段和初衷,都
和李锐先生近似。中共反对国民党专制独裁,在外人看来,就是独立
自由和宪政民主的旗帜。当时,中共确实一再催促国民党结束训政走
向宪政。
在上行第五浪的半途,1959 年庐山会议,李锐批评毛泽东。毛泽
东继续攀登高峰,李锐进了秦城监狱。
改革开放第六浪,李锐热情参与。第六浪途中有两次比较大的反
弹,重新走向一元化,他都是反对者和受害者。在官家集团认为自己
还能凭借垄断权力和大国家底开辟新天地的时候,李锐一再呼吁脱胎
换骨,实施宪政,回归人类文明主流。
2004 年,李锐先生过 88 岁生日那年,我写了一篇文章,讨论《李
锐先生为什么能够存在》。文章的大意是,李锐们资格老,地位高,讲
道理,敢说话,又不患得患失,官方拿他们没办法,于是他们就享有
了某种“贵族自由”,在大一统格局中为平民撑出了自由的缺口。这些
体制内的老先生,两头真,他们自身就是走向宪政的力量,他们也支
持民间走向宪政的努力。
2004 年至今,14 年过去,李老先生和中国有什么变化?
在生命的尽头,李老仍旧追求民主宪政,仍旧不肯附和当权者,
也仍旧享受高干待遇。同时,中国的宪政仍旧没有开张,民主仍旧没
有进展,党国体制仍旧。
在这个体制下,李锐仍旧可以直言不讳,但李锐们越来越少。他
的声音的传播空间也被压缩了。他本人成了敏感作家,他兼任顾问和
作者的炎黄春秋杂志社名存实亡。管理的网眼越来越细密,他在网络
上的存在感也不如当年了。
与此同时,中国经济又上了几个台阶。民营企业和民间活力大大
增强,国家富强和民众小康已经不在话下。但宪政民主仍显得遥遥无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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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
从现实政治的角度看,李锐的一生,大体是失败的一生。他想要
的宪政民主始终得不到。不过,历史学家通常不会简单地把政治目标
是否达到作为评价尺度。
五、李锐是谁
在历史学家看来,任何时代的到来,都有先驱和准备者。李锐就
是党国体制下的宪政民主的准备者和先驱之一。
历史上各国的宪政转型,大体有三条道路,执政党主导的叫改良,
体制外力量主导的叫革命,第三条路是体制内外协商谈判。
各种转型,官方和民间都有温和派和强硬派。双方的温和派互动,
就有改良,有协商谈判。这是双赢的顺利转型之路。强硬对强硬,只
能单赢,单赢的后果其实对双方都不好。
在这个意义上,李锐们就是通往双赢转型之路的备用车。时机未
到,李锐就是作家,就是鼓吹者。时机合适,李锐们就是现实转型的
载重车。
德先生连绵百余年的道统,作为备用车存在的辛亥革命连绵百余
年的法统,李锐就是这两种传统在当代体制内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
存在,就是这两种传统在体制内尚未彻底消失的证明。他的兴衰荣辱,
也是这两种传统在体制内强弱起伏的象征。
李锐先生不死!
2018 年 6 月 9 日
附:李锐先生为什么能够存在
作为一个不肯附和当权者的政治人物,李锐先生在当代政坛为什么
能够存在?这个问题很有时效性。在此之前,在毛泽东时代,李锐这样的
人不能存在,他也确实被淘汰出局,进了秦城监狱。在此之后,倘若政治
体制改革成功,民主制度确立,李锐这样的人自然能够存在,这个问题根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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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成为问题。
其实,像李锐这样享受高干待遇、资格颇老、官场辈分甚高,又追
求民主、努力推动政治体制改革的老先生还有许多,李锐先生至少在两位
数的老朋友们几乎都可以算入,其中包括去年逝世的李慎之先生。他们的
政治体制改革主张,与当局的意图相距甚远。他们时常发出自己的声音,
说出当局不喜欢听的话。这一批人在当代中国政坛的存在,他们的积极活
动和广泛影响,加重了这个问题的分量和意义。
这个问题至少有两重意思。第一重意思,为什么能出现李锐及其同
道。第二重意思,为什么能容忍李锐及其同道。
为什么能出现李锐及其同道?应该说,不同的声音一直是存在的,
只是力度不同,自信的程度不同,传播的广度不同。1959 年,李锐在庐
山会议跟彭德怀一起挨整,就表明了不同声音的存在。但是,这些反对的
声音并不强大,并不坚定,拥护者并不多,打压下去并不困难。
我想过一个问题:在 1959 年的庐山会议上,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叱咤
风云的人物,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不堪?周恩来、刘少奇以至朱德、林彪等
打天下的英豪,难道真是贪禄保位之辈吗?考虑到许多人放弃荣华富贵而
投身革命的历史,我觉得这种解释的说服力不够。那么,如何解释他们对
谬误的屈服呢?周恩来劝彭德怀做检查,他给出的理由是:要顾全大局。
这句话说服了彭德怀,也点醒了我。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个政党,一种主张,正在向想象中的理想社
会高歌猛进,这支队伍的旗手向来有英明伟大之誉。他手中的旗帜,被中
国共产党人看作全世界最辉煌的旗帜,寄托着全人类希望的旗帜。如果这
就是那些英豪眼中大局,他们是否应该屈己从人,甚至舍己从人呢?恐怕
这就是周恩来和彭德怀等人的最终选择。
如果说,在人民公社体制之类的具体问题上,谁是谁非当时尚不分
明,数年后则不言自明了。进一步说,在祖国前途和人类命运等更大更宏
观的问题上,当时旗手的自信,20 年后已经荡然无存。谁是谁非,大局
已定,历史给出了明白的答案。于是,旧旗落地,前途和大势的代表者也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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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位置。这种改变,李慎之先生在《风雨苍黄五十年》中有痛切的陈述。
这种转变是在世界历史的背景上发生的,在中国的特殊经验中,包含了国
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普遍经验。中国共产党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也属于这个
转变过程初始而沉重的一步:在维持政治体制的同时改革经济体制。
总之,为什么有李锐?因为一场巨大的社会试验失败了,不得不改
弦更张,不得不探索新路,不得不向成功者学习。
在这个背景上,就比较容易解释为什么当局容忍李锐及其同道。当
局拿不出说服他们的像样理由,手里没有一面人们心悦诚服、甘愿舍身追
随的旗帜。这类旗帜如今在李锐及其同道手里。公开打压他们,理不直,
气不壮,不仅得不到同情和支持,反而会大失人心。
更难办的是,李锐这样的离休老干部不求升迁,不怕处分,对党政
体制内的利益无所求,对体制内的威胁亦无所惧。这些官场手段本来很适
于解决那些不宜公开的问题,一旦失去效用,官家武库顿显简陋。
当然还可以考虑其他手段。不过,李锐他们的动静太大,任何暗箱
都装不下。李锐他们又不贪图物质享受,暮年心魂所系,正是年轻时冒死
追求的民主,悠悠万事,惟此为大,靠细软并不能收买。至于不讲道理的
蛮干硬干,既影响国际国内形象,又吓不住坐牢老手,最后算下账来,恐
怕得不偿失。更何况都是政界中人,下手太狠,开了先例,会不会一报还
一报?会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谁敢保证自己在政坛上永不失势
呢?
总之,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软的不行,硬的还不行。横竖都不
行,便拿李锐们没办法了。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种特殊的政治格局,近
似“贵族民主”或曰“等级制民主”的格局。一部分人先“公民”起来,
有了比平民百姓更大的自由空间,比较多地享受了宪法承诺的公民权利。
这种格局是在双方斗智斗勇、用尽各自的招数之后形成的,是双方选定了
最佳策略之后形成的。这是一种自发内生的格局,谁也不欠谁,谁也无奈
谁,无须任何一方的恩典或谦让,就这样维持着稳定和均势。这种有等级
制色彩的民主和自由的存在,也可以算作当代政治领域的潜规则。
敬寄李锐 文章|吴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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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先生身上集中了诸多优势,自然是很难得的。实际上,这些优
势不同程度地分布在不同阶层和不同年龄的人们身上。只要占据了一两种
优势,尤其占住不在乎仕途得失、对体制内的利害无求无惧这一条,当事
人享有的公民自由权利就可能大出一圈。失去这些权利,一部分原因是被
强行剥夺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主动出售了。
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背景,即互联网无法阻拦的普及,放大了李锐
先生及其同道的影响力。此外,被推上市场的各种媒体,无论是出于良知,
还是出于生存的压力,都需要用顺民意得人心的东西为自己招财添誉。这
是无所不在的名利的诱惑,伴随着随时可能袭来的良心的骚动,李锐及其
同道就生长在这片沃土上。
李锐先生及其同道的存在,实为中国之幸。
实际上,他们说话,发表意见,不过是表达他们对中国前途的真实
看法,表达他们认为正确的主张。这种看法和主张都是有根据的。不让他
们作声,并不能消灭这些主张所依据的现实力量。形势仍在发展,危机继
续酝酿,只是不出声地发展和酝酿而已。譬如庐山会议,假如没有“春来
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的独大格局,假如可以商量,可以讨论,
可以反对,那么,不必付出三千万人非正常死亡的代价,就可能建立 1962
年退守的“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更乐观地说,甚至不
用绕将近 30 年的大圈子,就可以建立 1983 年尽收失地的大包干制度。不
让彭德怀说话,不容邓子恢分辨,撤他们的职,并不意味着真能跳进共产
主义,只是要绕一个大圈子,平白死掉数千万人,然后再回到起点上。这
就是言论自由的价值,这就是尊重民主和自由的政治制度的价值——抵得
上数千万条人命的价值。
李锐和他的同道们,凭借自身的胆略和实力,在大一统格局中撑开
了一道缺口。他是我们的榜样,也是我们的开路先锋。在他 88 岁的肩头,
承担着我们这些患得患失的壮年人承担不起的分量。衷心祝愿李锐先生健
康长寿。
2004 年 5 月 8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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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
韩钢(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宋晓梦女士写过一本关于李锐先生的书,书名是《党内有个李锐》。
这书名是由李普先生最后定夺的,别具一格,可圈可点。关于李锐先
生,从国内到海外,评论甚多。有人说他是中共党内的民主派;有人
说他是中共党内的反对派;也有人说他是中共的叛逆者。无论哪种评
价,可以肯定的是,李锐先生是中共党内的一个“异数”。或许可以套
用学界流行的说法,将其称为“李锐现象”。
就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而言,李锐先生是具有双重身份的资深中共
党人。一重身份,他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李锐先生自 1937 年加入中
共,迄今已过八十年,大起大落,濒死回生,卑为秦城监狱的“囚徒”,
尊至中共中央委员、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经历了中共历史上几
乎所有重大事件。有过类似经历者,中共党内不在少数。另一重身份,
他又是这段历史的研究者。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李锐先生撰写多
部有关毛泽东和中共历史的著作,还原事实真相,深入研究毛泽东和
中共政治,引发广泛的海内外反响,成为研究者和社会一般人士研究
和了解中共历史的重要读物。有过如此影响者,在中共党内却并不多
见。
与学院式的研究者不同,李锐先生关于毛泽东和中共历史的研究,
是融合史料和个体经历、观察后的成果。《庐山会议实录》、《“大跃进”
亲历记》和《毛泽东的早年和晚年》,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三部著作。三
部著作揭示“大跃进”、庐山会议两桩中共历史的重大事件和毛泽东特
别是其晚年的思想、政治操作的由来、渊源和流变,重构了中共历史。
《庐山会议实录》由于再现1959 年中共庐山会议的史事,而风靡海内
外。该书并非纯记忆作品,而采用作者本人的当年记录、档案资料,
真实地披露了当年扑朔迷离、波谲云诡的高层政治内幕,是解剖中共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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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文化的经典性作品。出版近三十年,境内外四个版本,至今仍无
能与之比肩的相关著述。
古人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
之谓不朽。”仅以立言论,李锐先生对中共历史尤其是内幕的揭示和研
究,即奠定了他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和中国当代历史上的独特地位,将
传之后世,可谓不朽。
2018 年 6 月 9 日
附:“周惠谈话”辨伪
——驳一篇有关庐山会议的网文
1959 年的庐山会议,因其波谲云诡,打出一个所谓“彭、黄、张、
周反党集团”,导致了中国当代历史的一次逆转,而为史家和世人关注。
1980 年代以来,官方陆续公开了一些档案文献,数位亲历者也先后发表
了回忆录。最引起关注者,就文献而言,要数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的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和《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十二册;
就回忆而言,当推李锐先生的著作《庐山会议实录》。需要强调的是,《庐
山会议实录》绝非仅凭记忆之作,书中的大量叙述,如毛泽东的历次讲话、
两次中常委会议的发言、数十次小组讨论以及会间印发的文件等等,源自
作者当年的笔记和会议材料,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由于文献史料的公开和亲历者记忆的披露,事情的真相逐渐浮出水
面,许多被颠倒的史实重新颠倒过来,许多以往模糊的情节逐渐清晰起来。
这些年,研究者已经发表和出版了大量文章和著述。当然,研究没有终结,
任何来源真实的新史料(包括回忆),任何言之有据的新观点,都值得人
们重视和借鉴。但前提是,史料(包括回忆)应当是可靠的,观点应当是
严肃的,否则,只会使历史真相变得模糊甚至混乱。
党史研究室有个周惠访谈录?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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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11 月,一篇署名张杰的文章(以下简称张文)在“乌有之乡”
网首发,然后在网络上流传,题目是《原中顾委委员周惠谈李锐与庐山会
议》。张文称,1990 年代中,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原中央党史资料征集
委员会)搞了一项“党史资料抢救工程”,派出工作人员采访经历过党史
上重大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以只征集、存档,决不在事件涉及的当事人生
前公开为条件,换取当事人如实叙述自己的经历。周惠是其采访对象之一,
有一段谈话涉及 1959 年的庐山会议。张文接着披露了这篇“周惠谈话”
(以下简称“谈话”)。在“谈话”里,周惠对采访者说:“庐山会议开成
这个样子,李锐要负很大的责任。”周说了三件事:一件是李锐给毛泽东
写信,一件是李锐 1959 年 8 月 11 日的发言,一件是李锐“夜闯美庐” (1959
年毛泽东在庐山的住处),向毛检举揭发“军事俱乐部”的问题。正是这
三件事捅了娄子,“连累了”彭德怀、黄克诚、周小舟;没有李锐的揭发,
“军事俱乐部”这顶帽子也戴不上。
庐山会议如此结局,很大的原因竟在李锐!张文披露“周惠谈话”,
似乎要颠覆人们已知的历史叙述。颠覆已知的历史叙述,不是什么大逆不
道的事情,倘若有理有据,如实地还原真相,还应该予以充分肯定。问题
是,张文不是一篇严肃的有理有据的文章,作者披露的所谓“谈话”漏洞
百出,疑点重重,不仅没有还原反而歪曲和模糊了历史真相。
张文依据的是中央党史研究室的访谈录,但作者本人并非中央党史
研究室的工作人员,他连党史研究室的来历都没有搞确切(顺便说一句,
张文对周惠的生平介绍也有误)。中央党史研究室是 1980 年 1 月成立的,
比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早成立四个月,两个机构并存了八年多,并不
是张文所说的“原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新的中央党史研究室成立
于 1988 年 8 月,是撤销原中央党史研究室和原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
两个机构之后组建的,也不简单就是“原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那
么,“1990 年代中”中央党史研究室有没有一项“党史资料抢救工程”呢?
说来也巧,“1990 年代中”笔者恰在该机构供职。如果真有这么一项“工
程”,该不会保密,笔者虽是一般研究人员,也理当知晓,然而笔者从未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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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此事。更巧的是,笔者的具体工作部门,是该室下设的第二研究室,
专门研究“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党史”。按照分工,要派出工作人员
了解庐山会议历史,当属第二研究室的任务,但是笔者既没有听说、更没
有参与此事。会不会是其他同事呢?最近询问第二研究室当时的负责人和
同事,均未与闻。因此,这份源自所谓中央党史研究室“党史资料抢救工
程”的访谈录,究竟来自何处?真实性如何?大可怀疑。
李锐犯了“欺君之罪”?
更令人生疑的,是“谈话”对三件事的叙述。与相关文献和回忆对
照,“谈话”的叙述错误甚多,根本经不起史料的验证。
第一件事,“谈话”称李锐“自作聪明”,给毛泽东写信,发了“重
誓”,却在信里“撒了谎”,“隐瞒”了“最敏感的话”。还说,“这种行为,
按照旧道德叫‘欺君之罪,天地不容’,是要灭门的。按照新道德,则属
于欺骗党、欺骗人民、欺骗领袖”,“彭总、黄老、小舟的命运,也可以说
是受了李锐的连累”。
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彭德怀在庐山遭受批判,招致厄运,是
因为他给毛泽东写了那封批评“大跃进”的信,而不是受什么人连累。黄
克诚、周小舟的遭际,是因为他们发表了与彭相同或相近的意见,也不是
受什么人连累。这是最基本的事实。批判彭德怀,是从 7 月 23 日毛泽东
讲话,严厉指责彭德怀肇始的。7 月 25 日,毛作出“现在要对事也要对
人”的指示[转引自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传(1949—1976)》
(下),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第 989页], 对彭的批判升级。
这时李锐还没有写信,怎么会“连累”彭德怀、黄克诚、周小舟呢?
李锐是 7 月 30日写的信,这时,不仅彭德怀已经受到越来越严厉的
批判,而且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周惠、李锐、田家英、贾拓夫、陶
鲁笳等人也都受到指责和追问。其中 7 月 23 日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锐
去黄克诚住处一事,成为小组会上追逼甚紧的问题之一。那天晚上,周小
舟、李锐情绪激愤,发了一些尖锐议论,包括说毛有些像“斯大林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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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查出实情,后果何堪设想!李锐回忆:“为了消除毛泽东的疑虑,田
家英转告胡乔木一个主意,让我给毛泽东写一信,以释去 23 号夜晚的猜
疑,即‘右倾活动’。”(李锐著:《庐山会议实录》增订第三版,郑州:河
南人民出版社,1999 年,第 176 页)李锐所说可从周小舟当年的检讨得
到证实:“在主席怀疑我们有派别活动之后,乔木同志示意田家英到主席
处谈清,同时李锐同志向主席写那封检讨的信。” (周小舟致毛泽东信,1959
年 8 月 13 日)这说明李锐给毛写信确实是胡乔木的意思,而不是“谈话”
里说的什么“仗着主席曾经对他的信任”,“自作聪明”。
信的全文李锐已在书中公开,有目共睹,字里行间,没有揭发彭、
黄、周、周的什么问题。当然,李锐也坦承,信里“隐瞒”了“斯大林晚
年”等“要害问题”(《庐山会议实录》,第 178 页)。这就是“谈话”所说
的“撒谎”、“欺君之罪”。倘若这算是“欺君之罪”,那么,当年的当事人
有谁没有犯“欺君之罪”呢?以周小舟为例,李锐写信的第三天,他也给
毛泽东写了一封信,检讨自己的错误,却同样“隐瞒”了 7 月 23 日晚上
的私下议论,最后还表示:“您几次找我们谈话,今天又特别给我写信送
书,情意深挚,我完全体会主席的意思,我诚恳地把我所想所做的,老老
实实地向您告诉。”(周小舟致毛泽东信,1959 年 8 月 2 日)按“谈话”
的逻辑,周小舟一面表示要“老老实实”地把“所想所做”都告诉毛,一
面又“隐瞒”7 月 23 日之夜的私下议论,是不是也犯有“欺君之罪”、“埋
下了一颗大炸弹”?是不是也使得他们几个人的活动“看起来很像是在搞
什么阴谋”,并且“连累”了彭德怀、黄克诚等人呢?再极而言之,如果
把“隐瞒”实情都说成“欺君之罪”、“欺骗党、欺骗人民、欺骗领袖”,
那么,“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领袖”的当事人都该主动坦白交代才是,
而不该隐瞒不报,也不该被迫才报。可是,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周惠,一开
始也是“能瞒一点就瞒一点”,直到别人交代了之后,“才被迫地放弃蒙混
过关的念头”的(周惠:《我的反党错误》,1959 年 8 月 14 日)。能不能
说周惠也犯了“欺君之罪”呢?
笔者以为,无论李锐还是周小舟、周惠(也包括其他受批判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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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隐瞒”实情都谈不上“欺骗党、欺骗人民、欺骗领袖”。在那种极为
险峻的政治环境中,三位当事人避重就轻,无非是不想让事情更加复杂,
不说是保护他人,至少也是一种出于生存本能的自我保护,何罪之有!在
中共内部的政治斗争历史上,这种情形并不鲜见,它恰好说明了党内政治
斗争的严酷。
李锐缘何写检讨?
第二件事,“谈话”称李锐 8 月 11 日发言,“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
的大转弯”,“全盘认账”,承认“攻击去年的大跃进和总路线”,承认“大
肆攻击主席和中央的领导”,承认写信是为了蓄意“欺骗主席”,承认自己
同黄老、周小舟、周惠有湖南宗派关系,承认自己是“军事俱乐部的一员”,
让二周“陷入极大的被动”。“谈话”还称,李锐此举是为了“反戈一击”,
“立一功”。
这件事在李锐的书中也有记载,“谈话”没有提供什么新东西,反倒
是弄错了史实:李锐不是作发言,而是写检讨。(《庐山会议实录》,第 286
页)更要紧的是,“谈话”故意“忽略”了李锐写检讨的一个关键性背景。
8 月 10 日上午,黄克诚在会议第五组作检讨,分在第四组的李锐被
人带到第五组同黄克诚对质。对质的问题本来同 7 月 23 日之夜的事情无
关,但黄见李突然被带进会场,以为李已经说了 7 月 23 日晚上的事情,
便主动交代了 7 月 23 日晚上的情况,揭出了关于毛泽东的私下议论。关
于这一情节,李锐有详尽回忆:
黄克诚一再被逼迫,突然看见我走进会场(而且我后面还跟着罗瑞
卿),我又不是这个组的,他当然马上产生这样的错觉:李锐一定和盘托
出。黄克诚只好讲了以下几点……黄克诚说,关于“斯大林晚年”的话,
彭德怀没有同我谈过,别的同志说过。于是立即被追问:“是谁?”黄克
诚说:“李锐。在 23 日讲话后那天晚上,他们三人来我住处时,李锐问过
我:‘现在我们是否像斯大林晚年?’我说:‘不能相比。’”这就像一颗炸
弹似的,会场顿时哗然:居然把毛主席比作斯大林晚年,真是是可忍,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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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忍!我虽然没有精神准备,但由于多日来已经惊心动魄惯了,算是沉
住了气,就一五一十将 23 日夜的情况讲了一遍。(《庐山会议实录》,第
281 页)
黄克诚自述完全印证了李锐的回忆:“大约在 8 月 10 日,组里正在
追问 7 月 23 日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锐到我那里到底谈论些什么。这时
罗瑞卿带着李锐到我这组来参加会议。我马上紧张起来,心想一定是那天
晚上他们说的话被揭露了。这里最关键问题议论是毛主席像‘斯大林晚年’
那句话……组里正在穷追此事,我想,人家指明问那天晚上的事,我是中
央委员,怎么能对组织隐瞒,只好如实说了那晚的前后经过,并说明我认
为说话人并无不良用心,只是一时的冲动失言。”(《黄克诚自述》,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4 年,第 258-259 页)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阴差阳错的情节,揭出了“斯大林晚年”这个
“爆炸性”的问题。接下来狂风骤雨般的批判和穷追猛打式的逼问,令李
锐忧心忡忡:会议继续追逼下去,会牵连田家英等人。情急之下,李悄悄
对薄一波谈了想法:由他作交代、作检讨,人事关系只到周小舟、周惠、
黄克诚为止,因为这些已经众所周知,无可隐晦,绝不能再扯宽了。薄很
赞同,还要他“先发制人”。(《庐山会议实录》,第 285-286 页)李锐这才
写了检讨。
如此重要的背景,“谈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黄老在小组会
上讲出了‘斯大林晚年’的问题”,而不详细交代事情的原委,却渲染所
谓“突然”转弯,给人印象似乎是李锐另有用心。在笔者看来,这如果不
是对历史真实的有意遮蔽,就只能说对历史史实无知了。
二周是如何“陷入被动”的?
据李锐回忆,他是 8 月 11 日上午交出检讨的,题为《我的反党、反
中央、反主席活动的扼要交待》。关于这一点,李锐在书中已有回忆,坦
承检讨的“内容主要是在山上同二周之间交换过的各种意见,直到 23 日
夜晚的活动”。(《庐山会议实录》,第 286 页)“谈话”称,正是李锐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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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犯”的身份所做的这个发言,让周惠和周小舟“陷入极大的被动”。
如李锐所说,他的检讨的确交代了周小舟、周惠的一些言论,这是
周小舟(肯定也包括周惠)对李“极其不满”的原因。如前所述,李锐当
时的考虑是他和二周的活动已经“众所周知”,“无可隐讳”,但不能让人
再追查下去,因为有可能牵扯出田家英、胡乔木等人,那样只会使事情更
加复杂。此举实际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将事情做一个切割,避免引发更
严重的后果。事后看来,李锐的想法或许过于天真,但其本意不是陷人于
不义。何况李锐的检讨除了交代二周,还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几十年后,
李锐感慨:“不料我这点‘苦心’,使得周小舟极其不满,因为我曾同他谈
过一些田、胡同我谈过的东西,他认为我‘言不由衷,推卸责任’……这
些细节已无关紧要,但也说明当时情况的复杂。‘坦白交代’的分寸也是
一种‘艺术’,多么难于掌握啊!”(《庐山会议实录》,第 286-287页)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对周、周、李而言,庐山会议期间最要害的问
题,是 7 月 23 日之夜关于“斯大林晚年”的私下议论。揭出这个问题,
才是二周(其实也包括李锐)“陷入极大的被动”的关键。
8 月 10 日上午黄克诚、李锐先后交代后,周小舟所在的第二组即追
逼周小舟。有人问:黄克诚同志交代,周小舟、周惠、李锐三同志说,现
在是不是达到斯大林晚期,中央有没有集体领导,现在反右会不会出乱
子?这些话你都说了没有?周小舟答:我说了。接着周详细交代了那天晚
上的言论:“二十三日晚上到黄克诚同志那里,我心情紧张。李锐和我讲
得多,周惠讲得少。讲到毛泽东同志这样讲,是什么道理?这样突然,是
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认为庐山会议原来提出十八个问题,现在不提了,
只提反右,并提彭的信是反总路线的纲领,我有抵触。还讲到党有分裂的
危险;主席对彭这样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中间是什么原因?是不
是毛泽东同志一时的愤慨?这些事情,中央常委的意见是不是一致的?是
常委决定的,还是主席一个人决定的?是否会造成党的分裂,影响到毛泽
东同志的威信?当时黄克诚同志说,不能这样看,主席的话是有道理的。”
(《庐山会议实录》第 283 页)周惠也在当天承认自己“陷入了军事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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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一如他在检讨里所说:“我始终是隐瞒了最重要的真实情况,直到八
月十日下午听说黄克诚同志已开始交代‘斯大林晚年’的问题,这时我才
被迫地放弃蒙混过关的念头,改变原来避重就轻、能瞒一点就瞒一点的根
本不够一个党员品质的错误态度”(周惠:《我的反党错误》,1959 年 8 月
14 日)。周惠自己当年的检讨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是听说黄克诚交代之
后,才“被迫放弃蒙混过关”的念头,交代出“最重要的真实情况”的。
“最重要的真实情况”都揭了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们“陷
入极大的被动”呢?可以肯定, 对周小舟、周惠(无疑也包括李锐)而
言,8 月 10日才是他们的“黑色星期五”,他们正是在这天“陷入极大的
被动”的;而李锐第二天才写检讨,显然与此无关。
“谈话”还称田家英不需要他(指李锐——笔者注)保护,毛和田
情同父子。“情同父子”的比喻是否准确、是否严肃,另当别论。只说李
锐担心牵连田家英一事,连对李锐不满的周小舟当时也承认。周小舟在给
毛泽东的信里说,“他(指李锐——引者注)的用意是乔木、伯达、家英、
冷西等同志确实都是好人,不要连累他们,并且又把事情弄得愈来愈复杂。
他的交代不谈到这些,我认为这一点用心是善良的”。 (周小舟致毛泽东信,
1959 年 8 月 13 日)周在书面检讨里的这番话是否发自内心,笔者不好妄
加猜度,但它至少说明了一点:李锐的初衷,确实想避免牵连田家英等人。
李锐“夜闯美庐”?
第三件事,“谈话”称李锐在检讨的前一天也许前两天,夜闯美庐,
跪在毛的床前,检举揭发“军事俱乐部”问题,说彭德怀和张闻天确实曾
经串联,彭写给毛的信事先给张看过,最有刺激性的那句话“小资产阶级
的狂热性”就出自张的手笔,而张的发言事先也给彭总看过。当时张有些
犹豫,不想发言了,彭还鼓励他:“真理在我们手里,怕什么?”还说确
实存在“军事俱乐部”,7 月 23 号晚上他们也不是单纯去发牢骚,而是去
订立攻守同盟,彭也不是在他们快离开的时候才进去,而是早就进去的。
彭说受了毛的批评心情很沉重,看来这封信确实干扰了主席,大家今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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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要谨慎,有些话就不要再跟别人说了。
这番叙述,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简直就是一幕电影。这恐怕是“谈
话”披露的最耸人听闻的“史实”了!可这是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所谓“史
实”。据“谈话”称,此事是周惠听周小舟说的,周小舟又是听田家英说
的。田、周、周均已作古,这耸人听闻的“史实”竟死无对证!
问题还在于,“谈话”的叙述完全站不住脚。按“谈话”的说法,李
锐“夜闯美庐”是在写他检讨的前一天或前两天。如果是前两天,就是 8
月 9 日;如果是前一天,就是 8 月 10 日。9 日晚上不可能,因为“斯大
林晚年”的问题还没揭出来。10 日晚上也不可能,因为 10 日上午追逼出
了“斯大林晚年”的问题,会议主持者与各小组组长商定,当天晚上各小
组继续开会,分别对周小舟、周惠、李锐进一步追查和批判。10 日晚上
李锐正在小组会上受到追查和批判,怎么可能分身去“夜闯美庐”呢?
从李锐 8 月 11 日写的检讨看,也不可能“夜闯美庐”。按“谈话”
所说,李锐“夜闯美庐”一是揭发彭德怀、张闻天,二是交代 7 月 23 日
之夜的言论。如果真是这样,第二天李锐的写出的检讨一定会有“夜闯美
庐”时揭发的那些事情。但事实恰好相反,李锐的检讨无一字涉及“谈话”
所说的那些彭、张的活动,甚至连张闻天的名字都未提到。至于 7 月 23
日之夜的私下议论,李锐的交代并不比头天周小舟自己的交代多多少。李
锐要是真“想反戈一击,立一功”,为什么第二天交出的书面检讨不写“夜
闯美庐”揭发的那些事呢?这不是个“立功”的机会吗?反过来说,倘若
李锐“夜闯美庐”,已经向毛告发了彭、张,第二天的检讨敢只字不提吗?
殊不知,党内斗争中,毛泽东是非常看重文字“证据”的。仅举庐山会议
的例子,8 月 12 日晚上,周小舟曾去毛泽东住处谈话。第二天一早毛就
致信周小舟,要周写成详细的文字材料。周小舟在给毛的复信中恰好透露
了这个细节:“今早十时,接到您的来信,要我写成详细材料。”(周小舟
致毛泽东信,1959 年 8 月 13 日)毛如此看重证据,李锐能不写在书面检
讨里吗?这只能说明,所谓“夜闯美庐”,纯属编造。
还要补充一点,彭、张之间关于“斯大林晚年”的议论,也是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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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10 日之前就作了交代的,而且交代得比黄克诚还要早。8 月 9日下午,
张闻天在第二组被逼交代:彭德怀谈到中央常委会上只有毛主席一个人讲
得多,别人很少讲话,他一个人说了算。南宁会议、成都会议对反冒进的
同志是否一定要采取那么斗争方法,是否只注意了个人威信,而没有注意
集体威信。还讲过要注意斯大林后期的危险,以及毛泽东读中国的旧书很
多,熟悉旧社会对付人的那套办法,很厉害。第二天,8 月 10 日第四组
开会批判,有人追问彭“斯大林晚年”的问题,彭也作了交代:张闻天有
两次到我那里去,我与他有些臭味相投。在北京时我们谈过几次,也谈论
过南宁会议的问题。张闻天说,他是政治局候补委员,什么情况也不了解,
他不满意。我对毛泽东同志有成见,在政治上、思想上、感情上没有结合
在一起,有时候我就受不了,比如在上海会议批评了我,我就不舒服。主
席是“斯大林晚年”的问题,是张闻天讲的,可能是在中南海讲的。我听
到讲没有表示态度。(参见《庐山会议实录》,第 280-281、284-285 页)
张、彭的交代,李锐都知道,李与彭还分在一个临时小组(第四组)。彭、
张自己都已经交代了问题,何需李锐“夜闯美庐”再作“揭发”!
“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是谁扣上的?
“谈话”还称,“军事俱乐部”这顶帽子“看来很大程度就要归功
于李锐”,“没有他的揭发,这顶帽子也戴不上”。这又是在歪曲史实。如
前所述,李锐在检讨里根本没有涉及彭德怀在庐山的活动,倒是说过这么
一段话:“虽然我同彭德怀同志没有直接的活动关系,虽然小舟同志同彭
的勾结我不清楚,黄、彭的关系我也不清楚;但由于以下三点,我是陷入
这个军事俱乐部的一员。”(李锐:《我的反党、反中央、反主席活动的扼
要交代》,1959 年 8 月 11 日)莫非这就是李锐对彭德怀的“揭发”?难
道毛泽东就是凭李锐的这一点“揭发”,给彭德怀戴上了“军事俱乐部”
的帽子?
根本不是。“军事俱乐部”的帽子,毛泽东早在李锐写检讨之前就已
经扣上了。据李锐回忆,7 月 26 日以后,由于 7 月 23 日之夜的事情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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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分组会内外已经传开“湖南集团”、“军事俱乐部”的种种议论和传言。
(《庐山会议实录》,第 168 页)如果说李锐所说还属于记忆,那么,毛泽
东 8 月 2 日致张闻天的信则是白纸黑字的文献:“怎么搞的,你陷入那个
军事俱乐部去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毛还挖苦道:“你把马克思
主义的要言妙道通通忘记了,如是乎跑进了军事俱乐部,真是武文合璧,
相得益彰。”(《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3 年,第 399 页)也就是这一天,周恩来在会上第一次公开了毛泽东
的“军事俱乐部”的说法:毛主席说的军事俱乐部,首先是一个国防部长、
一个总参谋长,总是密切合作的了。(《庐山会议实录》,第 219 页)此后
的分组讨论中,批判“军事俱乐部”的声音便不绝于耳。仅举几例:
8 月 4 日,第四组有人发言:现在看来,可以说彭德怀同志这次向党
进攻,是有组织、有准备、有目的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信中有很
多暗语。(《庐山会议实录》,第 240 页)
8 月 5 日,第一组有人发言:他(指彭德怀——引者注)这次反党是
有准备、有计划、有组织(军事俱乐部加上武文合璧,不但有共同的纲领,
而且有纪律的约束,如黄克诚同志对彭的活动一直向党保守秘密)、有活
动、有目的。(《庐山会议实录》,第 242 页)
8 月 6 日,第五组有人发言:我对黄克诚同志过去的印象是好的。但
从高岗反党事件揭露以后,没有听他作过自我批评,我的看法就有不同了。
这次他又是反党的军事俱乐部的一个重要人物,说明黄克诚同志的党性是
大有问题的。(《庐山会议实录》,第 244 页)
8 月 8 日,第二组有人发言批判周小舟:你(指周小舟——引者注)
算不算是军事俱乐部的一员?周答:看怎么说。从思想上说,有些联系;
但彭是反中央、反毛泽东同志和反总路线的,就这方面说,我当然和他们
根本不相同。有几个人追问:你怎么与他根本不相同?陶铸追问:你在俱
乐部处在什么位置?(《庐山会议实录》,第 273 页)
8 月 8 日,第二组有人揭批张闻天:洛浦同志与彭德怀同志的关系,
与“军事俱乐部”的关系,完全是自觉的、有意识的,并有实际行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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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会议实录》,第 271 页)
8 月 9 日,第五组有人发言批判黄克诚:黄克诚同志今天下午的发言,
在对于彭德怀同志的认识上比前几次发言有进步,但对于他自己在“军事
俱乐部”究竟起什么作用,却仍没有谈清楚。劝告克诚同志把由不谋而合
到谋而合的真相说出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军事俱乐部”的形成,
也不外乎这个道理。(《庐山会议实录》,第 279 页)
8 月 9 日,第二组有人揭发周小舟、周惠跟他谈话的情况,并质问:
(1)你(指周小舟——引者注)同彭、黄、张的基本观点那样一致,难
道你没有参与军事俱乐部的机密?(2)你对彭德怀同志急于发难,在彭
对形势的分析上,起过什么作用?(3)你到彭德怀同志那里究竟议论过
一些什么?23 日毛泽东同志刚才讲过话,晚上你和周惠、李锐二同志又
去了,议论过一些什么?你到彭处我碰到过两次,其中一次就是 23 日晚
上。(4)到我处宣传,用心何在?拉我入“军事俱乐部”?发言者最后说:
我们希望你迅速地从“军事俱乐部”拔出脚来,不要愈陷愈深。(《庐山会
议实录》,第 275 页)
就在李锐写检讨的前一天,8 月 10日,毛泽东还在一个批语里说: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会里有,即军事俱乐部的那些同志们;省
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恺帆 。”(《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八册,
第 431 页)
这些材料足以证明,“军事俱乐部”的帽子与李锐的检讨根本没有关
系。有一个疑问,周惠当年的检讨交代过这样一个情况:“李锐有一天晚
上到我们住处说,他说,中央已注意到我们二十三日夜到黄处谈话这件事,
说已经起草‘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他想给主席写信……”(周惠:《我
的反党错误》,1959 年 8 月 14 日)周惠所说李锐写信,就是李锐 7 月 30
日写信一事。周小舟当年也提到此事:“在主席提到湖南派的时候,他(指
李锐——引者注)听说中央已在起草反对反党集团的决议了。”(周小舟致
毛泽东信,1959 年 8 月 13 日)李锐后来回忆:“7 月 23 日到 29 日之间,
我同周小舟、周惠还是有些来往的,田家英也悄悄跟我联系。有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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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来到我的住处特意告诉我,在起草反党集团文件,周小舟在内,让
我通知二周,加倍小心谨慎。”(《庐山会议实录》,第 171 页)二周的检讨
和李锐的回忆都说明,7 月底以前周、周、李都已经知道起草关于“反党
集团”决议一事。而“反党集团”的定性,正是从“军事俱乐部”的帽子
来的。1986 年,杨尚昆接受采访曾经谈到此事:“后来写决议的时候我们
几个人(指杨尚昆、胡乔木等人——引者注)商量,说无论如何不能写成
个‘反党集团’啊,你乔木也是在啊。后来乔木说是毛主席要他写‘反党
集团’,特别是有个‘军事俱乐部’问题提出来后,这个就非‘反党集团’
不行了。”(张培森整理:《杨尚昆 1986 年谈张闻天与毛泽东》,《炎黄春秋》
2009 年第 3 期)上引史料表明:扣上“军事俱乐部”的帽子在先,起草
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在后。周惠当年在李锐写检讨之前已得知起草关
于“反党集团”的决议,怎么几十年后说是李锐的检讨才使得彭、黄、张、
周戴上“军事俱乐部”帽子的呢?一个是当年的文本,一个是后来的记忆,
哪个更可信?答案必是二者居其一:要么周惠记忆有误,要么干脆是张文
作者虚构。笔者以为,李锐没有使得谁戴上“军事俱乐部”的帽子,倒是
“谈话”和张文给李锐扣上了一顶子虚乌有的帽子。
张文称,1990 年代,周惠曾经对采访他的权延赤说,庐山会议被揪
出的“反党集团”,不应该叫“彭、黄、张、周”,而应该叫“彭、黄、张、
周、周”。张文的信息来源何处,笔者不知。但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
笔者所见史料,情况恰好与此相反。庐山会议上,毛泽东对周惠还是宽大
的,不许将周惠划入“军事俱乐部”。8 月 11 日,也就是李锐交出检讨的
当天,毛在大会讲话,谈到了周惠:“周惠跟他们有区别,这个人据我看,
与‘俱乐部’只是沾了一点边,你说他是‘俱乐部’的正式成员,我不相
信。”(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八中全会的讲话,1959 年 8 月 11 日)毛的讲话
确凿无疑地表明,周惠根本没有被划入“反党集团”。事实上,庐山会议
通过的关于“反党集团”的决议,也没有提到周惠。倒是李锐,在毛的讲
话中被明确划入了“军事俱乐部”:“秀才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的人。不
是有几位秀才最近倒霉吗?李锐不是秀才,他是‘俱乐部’的人。”(毛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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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在中共八届八中全会的讲话,1959 年 8 月 11 日)至于会后的结局,就
周、周、李而言,周惠算是最好的。周小舟被撤去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
职务,保留省委委员,下放到浏阳县任大瑶公社党委副书记,直至 1962
年调任中国科学院中南分院(不是“谈话”所说的“广州分院”)副院长;
李锐则被打成“李锐反党集团”,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北大荒;
只有周惠官居原职,继续担任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直到 1961 年调
任交通部交通工业局副局长。
庐山教训该如何总结?
庐山会议由“降温”始,以反右终,无疑是毛泽东翻的盘。论责任,
也许很多人都有责任,但“很大的责任”、第一位的责任无疑在毛泽东,
无论如何也推不到李锐的头上。要想否定这一点,除非拿出铁板上钉钉的
史料根据来。
说到这里,笔者想提及朱永嘉先生的一篇文章:《说说庐山会议这件
事》(以下简称朱文)。朱文首发于自己的博客,比张文稍早流传于网上,
也是谈庐山变故的责任的,认为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毛泽东一个人身上,彭
德怀、张闻天、李锐等人表达意见的时机、场合、技巧有缺陷,没有达到
所希望的效果,“促成了一场难以挽回的历史悲剧”。朱文甚至认为:“这
个教训还是非常沉痛而又宝贵的。”朱文从不同视角和侧面分析庐山变故
的原因,这种研究方法是笔者认同的,因为它有益于更全面和深入地解读
历史(当然,这种分析应该首先建立在对史实准确还原的基础上。就这一
点而言,朱文不是没有漏洞)。但是作者把他认定的彭德怀等人表达意见
的“缺陷”当作“教训”,而且是“非常沉痛而又宝贵”的“教训”,这样
的“总结”笔者不能同意。
彭德怀等人有没有缺陷,尽可以讨论。问题是,即便有缺陷,把这
种“缺陷”作为庐山悲剧的“教训”,首先就同毛泽东的“党建理论”相
抵牾。毛泽东早已宣布:党内批评和自我批评,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
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毛泽东: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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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联合政府》,1945 年 4 月 24 日)也就是说,毛没有对言者预设任何
条件。事实上,毛还多次鼓动党内同志长“角”长“刺”,开展尖锐的批
评:“批评要尖锐……你不那样尖锐,不切实刺一下,他就不痛,他就不
注意。”“我常跟同志们讲,你头上长‘角’没有?你们各位同志可以摸一
摸。我看有些同志是长了‘角’的,有些同志长了‘角’但不那样尖锐,
还有些同志根本没有长‘角’。我看,还是长两只‘角’好,因为这是合
乎马克思主义的。”(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的讲话,1955 年 3
月)有意思的是,就在彭德怀写信前的一百天,毛泽东还号召党内同志批
评他的缺点,甚至要求学习海瑞:“现在搞成一种形势,不大批评我的缺
点。你用旁敲侧击的办法来批评也可以嘛。我送了《明史》‘海瑞传’给
彭德怀同志看了。你看海瑞那么尖锐,他写给皇帝的那封信,那是很不客
气,非常不客气……我们的同志哪有海瑞那样勇敢?”(毛泽东在中共八
届七中全会的讲话,1959 年4 月 5 日)从毛泽东的公开表达看,他倒是
希望党内批评不要顾忌“时机、场合、技巧”。其次还同中共党章相冲突。
按照中共党章的规定,党员有在党的会议上或者在党的报刊上参加关于党
的政策的理论和实际问题的自由的、切实的讨论的权利,有对于党的工作
提出建议的权利,有在党的会议上批评党的任何组织和任何工作人员的权
利,有向党的任何一级组织直到中央委员会提出声明、申诉和控诉的权利。
党章没有对党员行使这些权利附加诸如“时机、场合、技巧”等任何条件。
党章还规定,党员和党的组织的负责人如果不尊重党员的这些权利,应当
给予批评和教育;如果侵害党员的这些权利,就是违反党的纪律,应当给
予纪律处分。(《中国共产党章程》,1956 年 9 月 26 日)彭德怀等人无论
有什么缺陷,至少没有逾越党内批评的原则和党章的规定,怎么能成庐山
会议“沉痛而宝贵”的“教训”呢?
庐山之变的关键在毛泽东。尽管他鼓励像海瑞一样犯颜直谏,但仅
过百日,言犹在耳,他就将写信提意见的彭德怀打压了下去了。看来,毛
泽东所说不等于毛泽东所做,也不等于毛泽东所想。据说胡乔木当时就私
下提醒友好:毛提起海瑞的说法不止这一次,实际上还是要求不要出海瑞。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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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著:《“大跃进”亲历记》下卷,海口:南方出版社,1999 年,第
473 页)一语成谶,庐山之变证实了胡乔木的担心。党内政治生活中,言
行不一、心口不一,不足为奇,但由于言行不一、心口不一而侵害党员权
利,以言治“罪”,发动党内政治斗争,则绝非寻常。在党内表达意见,
本来是彭德怀等人作为党员所拥有的权利。毛泽东因个人不满彭信,发动
对彭德怀等人的政治批判,侵害了彭德怀等人作为党员的正常权利,按党
章本应受到批评教育和纪律处分。实际情况如人们所知,毛不仅没有受到
批评和处分,反而将彭、黄、张、周打成“反党集团”,对彭等人严加处
分。毛以一己之力覆雨翻云,更为深刻的原因是党内铸造了一套集权的权
力架构和制度。这个架构和制度实际上赋予了领袖至高无上的权力,领袖
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剥夺他人的权利,而这个架构和制度对领袖几无制约和
平衡的机制。换句话说,党内权力架构和制度存在严重的缺失和弊端。
朱文曾谈到庐山会议的历史教训,在于“在党内营造一个和谐的民
主的政治生活氛围”。笔者赞同这个看法。笔者理解,党内民主的真谛在
于尊重和维护党员的权利。在党内规则的框架下,对于党员权利的尊重和
维护,不分职务高低、资历深浅、年龄大小;而党员也有行使其权利的自
由,无论时机、场合、技巧。也就是说,尊重和维护党员权利以及党员行
使权利具有一种普适性。不然,“党内民主”就是残缺的甚至是虚拟的。
应该补充的是,仅有党内民主的“氛围”是远远不够的,更根本的还在于
建立党内民主的“制度”。这个制度不仅可以维护“时机、场合、技巧”
掌握得当的党员的权利,而且可以维护那些不擅把握“时机、场合、技巧”
的党员的权利;党员权利一旦受到侵害,它可以有效遏制并追究侵权行为。
没有这种良性的党内民主制度,民主氛围无从营造,即便营造一时,也必
定是短暂的。这才是从庐山会议的历史中应当总结和汲取的深刻教训。不
从制度的层面总结教训,而把彭德怀等人表达意见方式的“缺陷”当作“非
常沉痛而又宝贵”的“教训”,笔者以为,这是南其辕而北其辄,走错了
方向。按照这种逻辑演绎,对批判“小脚女人”、反“反冒进”、“文化大
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历史事件,是不是也要从邓子恢、周恩来、
敬寄李锐 文章|韩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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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奇、邓小平等人表达方式的“缺陷”来总结“教训”呢?
敬寄李锐 文章|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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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5 月,《炎黄春秋》发表《李锐谈“周惠谈话”》一文,驳斥了
张杰披露的所谓“谈话”。张杰在网上致信李锐,声称要李锐与历史对质,
而同他则没有什么好对质的。张自称是“党史工作者”,应该明白还原历
史首要的是史料证据,对有争议的历史情节更是应该慎重对待,依据史料
详加考证,去伪存真。何况,这个“谈话”的来源和真实性已经被质疑。
张文作者本该严肃地说明这一切,哪怕因史料不足表示存疑也可以。然而,
张信对此王顾左右,不作正面答复,凭借迄今不作任何证实的所谓“谈话”
强词夺理,甚至不惜污辱人格。这已经不是讨论问题,而是在施以许多人
都经历和熟悉的“大批判”了。最后做一点说明。张杰的文章在网上流传
后,网上出现了一篇“党史专家金春铭”的文章,谈张杰“披露”的“周
惠谈话”,对张文多有肯定,并称张是自己的博士研究生。笔者从未听说
“党史专家金春铭”,但知道并且认识党史专家金春明。会不会是笔者认
识的金春明教授?为核实此事,笔者与金春明教授取得了联系。金春明教
授表示,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也不大上网,既没有看过张杰的文章,
更没有就张文或“周惠谈话”写过任何文章,他所指导的博士研究生也没
有一个叫“张杰”的人。受金春明教授委托,笔者在此作出正式说明。
2010 年 9 月
关于汪澍白先生的文章
刘小磊
2010 年初,网上出现一篇署名“张杰”的文章,说党史研究部门
当年有周惠访谈录,周惠说,庐山会议开成那个样子,李锐有很大责
任,是李锐夜闯美庐,跪倒在毛泽东面前,检举揭发了“军事俱乐部”,
捅了漏子。
敬寄李锐 文章|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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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的产生,我认为要放在薄熙来主政重庆,以左派盟主自
居,高举唱红打黑旗帜的大背景下去看。当时,薄熙来四处撒钱,请
全国的毛左、新左、五毛和投机分子到重庆,资助他们骂改革派,批
自由主义。政治上,他们以广东为假想敌,以广东媒体为突破口,从
此有了被妖魔化的“南方系”;思想上,他们批公知,从此“公知”成
了贬义词。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这些“左派”
的胸口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于是乎,搬倒李锐,也就势在必行了。
这篇问答,行文相当流畅,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口气更像外国
记者,不像党史部门笔杆子采访老干部的作风。这里面恐怕都是艺术
加工,充气娃娃,当不得真也。但还是有相当的迷惑性。我曾把这篇
文章发给六七位我熟悉的史学工作者看,绝大部分人认为是假的,只
有一位认为基本是真实的。
正好这时候汪澍白先生从厦门投来他的反驳文章,汪文七千余字,
着重分析了主席几个秘书的关系,并采访了周小舟的夫人(当时尚健
在),证明张杰文中所谓田家英到广州看周小舟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
我将汪先生的文章送审,可惜因为你懂得的原因,未能刊出。汪夫人
来电,情绪很激动,谈了很久。
当时我还请韩钢先生写了一篇考证文章,也只能退稿。
值得一提的,2016 年《戚本禹回忆录》出版,大家才发现,张杰
的文章阴魂未散,给了戚本禹很大“启发”,把张杰的编造,当成自己
的回忆,写进书里了。于是有些人如获至宝:你看,戚本禹的回忆和
张杰的文章可以互相印证,李锐就是历史的罪人,板上钉钉啊……其
实,戚本禹并没有去庐山(这点很关键),他关于庐山会议的记载,都
是拾人、尤其是张杰的牙慧。后起的编造,竟然影响了“当事人”的
“记忆”,“当事人”的“记忆”,反过来又给编造者提供了“铁证”,
你说荒唐不荒唐!
据闻《戚本禹回忆录》出版前经过不少编外党史工作者的润色、
加工、提意见,不知道这些人是怎样看这件事的。他们可能以为自己
敬寄李锐 文章|黄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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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帮戚把书写得认真一点儿,是好事。但在读者眼里,戚的回忆本来
就有很多破绽,一眼能看出来。有了这批自以为专业的人,明显的破
绽都给补上了,普通人一下子看不出来了,要专家费老大劲才能看出
来。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帮人撒谎,帮人圆谎,不应该鼓励。
附:李锐日记摘录
2010 年 2 月 28 日(星期日)阴 元宵节
收到汪澍白为我写的:“为李锐同志辨诬,为党史研究扫除妖雾”。详谈
湖南同周惠、周小舟的接触,分析庐山情况,约 6 千字。
2010 年 3 月 3 日(星期三)晴
下午盛禹九来,关于“周惠谈话”他的为我“辩诬”长文已交《炎黄》,
先在网上刊登,刊第五期,汪澍白的“辩诬”文也刊网上。随后接到张慎衡
(汪夫人)电话,汪文《南方周末》将刊登。
2010 年 3 月 4 日(星期四)阴
……归途去看望李普,坐了一会儿,因魏久明已到家(我忘记他来过电
话)。同来的陈文斌(原冯文彬的秘书)已为“周惠谈话”事,草拟一文,说
明当年党史征委会和党史研究室,没有找过周惠谈话,纯属造谣。我对原稿
没有意见,让寄《炎黄》。
李锐二题
黄一龙
这是本世纪初发于国内媒体的一篇旧文,后收入拙著《中国当代
杂文精品大系·老问题闯新世纪》。应南央女士“约字”发表,谨表我
对李锐这位已经十分稀有的真正的共产党人的无限崇敬和热爱之情。
敬寄李锐 文章|黄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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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虚无主义”何处寻?
李锐同志一生反“左”,群众十分敬仰,群“左”却不舒服,咒骂
之声不绝于耳。他从庐山会议打倒彭德怀起就跟着背时,当然也跟着
挨骂。后来写了一本《庐山会议实录》,“实录”了那次百姓本来无从
“实知”的会议,使若干依靠“不公开性”即非实录反实录或“实录
虚无主义”过活的人士非常难受,所以他的挨骂不算稀奇。后来又见
一骂,有点特别。特别之处在于它给李锐戴了一顶新帽子:“历史虚无
主义”!那文章的题目就叫《历史虚无主义的一个标本》。
李锐以写“实录”而广为人知,为何“实录”一番却挣了个“虚
无”的罪名呢?据那文说,是因为此人“把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
历史描绘成错误的堆积,一无是处,一无足取”,所以“堪称历史虚无
主义的标本”云。李锐在什么时候、什么著作里面、把谁的历史“描
绘”成如此这般了,这里暂不讨论。我不明白的是这条诛语为何把“错
误”开除出了历史领域,认为“错误的堆积”就不算历史而算历史的
“虚无”。按照此法,中华民国史以及清史、明史等等,写起来恐怕更
须“历史虚无主义”帮忙,因为那里“错误的堆积”无论如何比我们
多得多。这是一。而其二,假使我们遵从此说,认为“错误的堆积”
不算历史而算历史的虚无,却依然不会使批判者感到满意。因为在此
人看来,李某所描绘的“错误的堆积”还堆积得不够,因为它只是“左”
的错误的堆积,而“令人惊奇的是,李锐一生反‘左’,对于右的倾向
却讳莫如深。”就是说,如果他再在“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
里“堆积”若干右的错误,错误之上加错误,堆积之上加堆积,它就
可以不虚无了,它就大有是处大可取法了,就是“历史丰满主义”了。
请看这种论证方法里面,还有一丝逻辑的地位吗?
近来又见一位斥责“历史虚无主义”的先生,说话比较讲逻辑,
是把研究“我们的一切失误,即使像‘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十年浩劫”,
都称为“片面理解‘实事求是’的原则”,“纠缠历史事件和人物的细
枝末节”,因而通通打成“历史虚无主义”的。不知这位先生是因为年
敬寄李锐 文章|黄一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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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太小还是身份特殊,连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旷古奇祸
在他的脑袋里居然反映为不置一顾的“细枝末节”,这且不论;我看事
实上他也没法把自己的逻辑贯彻到底,至少不会贯彻到吃饭的行动中。
为了反对“吃饭虚无主义”而不吃任何“细枝末节”的即具体的饭菜,
顿顿只吃饭的“本质和主流”,他干不干?
黑皮本子的功劳
上文说的《庐山会议实录》,“录”的其实是李锐自己的一个笔记
本,黑皮的。庐山会议的前半段叫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后半段
是八届八中全会。李锐不是中央委员,更不是政治局委员,他那时的
身份,最高的只是毛泽东的“兼职秘书”。兼职秘书旁听会议,掏出自
己的笔记本写写记记,既无汇报任务,也不上缴存档。会议完了,收
拾大吉,随身带走了事。以后连年挨斗挨批,他将自己的日记、家信、
笔记等物统统上交,惟独留下了这本黑皮笔记,直到 1966 年被关进秦
城监狱时上缴。“四人帮”垮台以后,几经周折,这个宝贝本子又在陈
伯达的档案里给找了出来,回到李锐手里。这就是《庐山会议实录》
的蓝本。据宋晓梦《〈庐山会议实录〉成书始末》(载 8 月 19 日《光明
日报》)介绍,黑皮笔记本回到李锐手里以后,他先是在参加《关于建
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稿讨论的会上,依据这个本子讲
述庐山会议的经过时,不仅“在与会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且使
看到他发言的简报的胡乔木“非常激动”,写信给李锐说:“看了你在
小组会上关于庐山会议的发言,真是高兴。很多事情我都忘了,有些
不知道,想因你的日记又完璧归赵之故。”建议他“负责写一庐山会议
始末史料”。“这很要紧,值得付出心血,万一我辈都不在了(人有旦
夕祸福),这一段重要史料谁来写呢?会写成什么样子呢?”其时胡乔
木正在主持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于是就有了这部宝贵的《庐山会议实录》,实录了建国以来党的一
个极为重要的“历史问题”。
敬寄李锐 文章|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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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在《实录》里说过这样的话:“我想,这是中央委员会,这是
我们党最高领导层的会,怎么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讲半句公道话呢?”
而看了这本黑皮本子的故事以后,我也想:“这是中央委员会,这是我
们党最高领导层的会,”怎么除了一个“兼职秘书”随手作下的这本“日
记”性质的记录以外,居然找不出官方的完整记录来呢?怎么连亲手
起草党的历史问题决议的中央书记处书记这样的大人物,都得依靠它
来弄清“庐山会议始末”呢?
何况这个会上发生的事情,曾经使得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走到极
为危险的境地,我们曾有上千万的父老死于它所造成的饥馑啊!国家
的命运,人民的命运,竟是这样被决定的吗?
李锐的一生是一个奇迹
胡平(美国纽约)
李锐这一生多灾多难。1959 年庐山会议
后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发配北大荒,时
值大饥荒,险些饿死。文革中更被关进秦城
监狱长达八年之久,还是单身监禁。一个人的身心遭受如此严重的摧
残,还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还能像一般人正常工作就更不容易了,
李锐不但活下来了,而且越活越健康;李锐不但能正常工作,而且成
就非凡,越做越辉煌。李锐的一生,越到晚年越精彩。李锐竟然活过
百岁,而且不像其他百岁老人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在临近人生
终点之时,仍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看李锐今年 4月 13 日在北京医院
病榻庆祝 101 岁生日接受美国之音采访的视频,那炯炯有神的目光,
那敏锐的思维、犀利的见解与清晰的表达,真令人叹为观止。人活到
这份上,那便是臻于至境了。这样的一生就是一个奇迹。
敬寄李锐 文章|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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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李锐讲到:“中国这个国家,本来,五四已经
解决了缺乏什么(的问题),就是人权,同科学。五四运动已经解决了,
结果又来了一个马克思。马克思是一个空想的社会主义。”短短一句话,
表明李锐已经告别马克思,回归人权与科学。对于一个有81 年党龄的
老共产党员,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自我超越。
李锐还对记者说:“有一次大概是习上台不久,我与一位老朋友的
女儿在一起闲聊,她讲了一句什么话呢?她说,现在网上就有这样的
话——毛病不改,积恶成习。(这样的话)传到美国去了,美国把它公
开了。搞得我很麻烦(笑)。知道吗?”记者问:“你对他(习近平)
有没有什么忠告?”李锐沉默片刻然后说: “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嘞……
这个人他现在能接受。(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此前一个月,习近
平修宪取消任期限制,李锐当时就直指“习近平要搞终身制”;“现在
哪一个省的干部不拥护习近平?报纸上天天吹捧,我看都不看”。寥寥
数语,掷地有声。
李锐晚年力主民主宪政,“唯一忧心天下事,何时宪政大开张”。
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当李锐说“对得起党”、“为党好”,那绝不是为
了维护一党专政,而是希望中共顺应历史潮流,接受普世价值。和我
辈体制外人士不一样,李锐仍是体制内立场,然而他这种体制内立场
却是指向从根本上改革体制的。我们之间的差异不重要,我们之间的
一致才重要。
* * * * * *
5月 21 日,我打开电脑,看到李锐之女李南央发出的一封短信“约
字”。信上说:
“一般的习惯做法是等某人走了以后,由亲友们为逝者出本‘纪念文
集’,以表怀念和追思。
刚刚过去的四月,我在北京医院陪伴父亲的日子里,痛切地体会到,他
对所在的党将他这个有着八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划入‘另类’,将他为了老百
姓、为了国家,苦口婆心地对接党班的后来人说的那些泣血之言看作‘不稳
敬寄李锐 文章|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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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因素’,是梗在心头的。因此我想以违反传统的方式,現在就开始向你們約
字,在征集到十几万字时立即成书,让父亲在世时能够看到人心的公道。我
觉得这会比他走了以后再做这件事有意义得多。
所约之字形式不拘:一个字、几个字、一行话、几行话,一副挽联、一
首诗词或是一篇文章都行。”
......
李南央又说:
“5 月 19 日杜导正老和王彦君去医院看了我爸,他们感觉不太好。我爸
的主管医生每周五告知我一次我爸病况,我的感觉还能维持一阵,但是头脑
还能有多长时间清醒则很难说了。盼能早点得到您们的赠字。”
我立即给李南央回信:遵嘱。尽快。
记得 14 年前,杨小凯病故,我代表《北京之春》给小凯的妻子吴
小娟发去一封慰问信,其中表达了我们的后悔,后悔没有在小凯活着
的时候,让他知道我们对他是何等的敬重,何等的钦佩。4 年前,我
们在纽约举行陈子明追思会。会上我总在想,如果子明能听到朋友们
的这些话,那该多好;如果我们能在子明生前就对他讲出这些话,那
该多好。这也难怪,小凯和子明都走得太早了,我在和他们最后一次
通话时心里总还想“这不是最后一次”。再有一种纠结,明知对方时日
不多,有些话再不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了;可现在就说出来吧,那
好比对一个活人念讣告,合适吗?
台湾一位女作家曹又方身患绝症,一天,她给朋友们送上一封请
柬,题目是“曹又方快乐生前告别式”。曹又方说:
“人一死,大家去致辞,都会说很多好话,这个人突然伟大了很
多倍,这些好话我想活着听到。”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干嘛不呢?李南央提出的违反传统的方式,
对李锐尤其合适。且不说李锐的达观,就凭他连 101 岁的生日都过了,
生命早已严重超标,想必早就把生死之事看透了,想必会对亲友们表
达最后的敬意笑而纳之,不会见怪的。
敬寄李锐 文章|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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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下这篇短文,希望李锐能看到,能听到。
2018 年 5 月 23 日于美国纽约
敬寄李锐 文章|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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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老与《冰点周刊》
李大同
知道李锐这个名字很早
了,或许是在我小学高年级
时,家里有一本《毛泽东的
青年时代》的薄本书,作者
就是李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读过这本小书的青少年,应以百万计。
如今书中写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作者名字却没忘。
再次看到作者的姓名,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蜚声海内外的历史性
大作《庐山会议实录》,这时才知道李锐老当过毛泽东的兼职秘书,了
解许多党内高层内幕。也才知道李锐老人生坎坷,九死一生,然而思
想却从来没有钝化,仍然深刻、尖锐。《庐山会议实录》是第一次有人
近距离、几乎以目击方式,完整准确与客观地呈现了毛政时代党内高
层重大政治斗争的过程,这种特殊的政治生态以往都是被严密掩盖的。
事实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提供这样详实而珍贵的历史记录了。仅凭
这一点,李锐老就足以被历史记住了。而事实上,李锐老自平反复出,
担任中央委员、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以及离休担任中顾委委员之后,
一直在代表中共党内的民主自由派持续发声,成为社会瞩目的公众人
物,也是社会良心的一面旗帜。
即便这时,我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工作会与这个大名鼎鼎的前辈发
生什么关系。1995 年元月,我创办了中国青年报《冰点》特稿版。有
一天另一个部门的编辑卢跃刚找到我,要求我当他采写的一篇长篇报
道的编辑,这是关于长江三峡大坝论证与建设的一篇报道。报道头绪
较多,但强烈吸引我的却是一场“御前辩论”。毛不懂经济,又有诗人
天马行空的浪漫气质,1956 年就写下了“高峡出平湖”的词句,想着
要建三峡大坝了。1958 年“大跃进”,毛则在南宁会议上明确提出要
敬寄李锐 文章|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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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三峡大坝。这时有人提醒毛,李锐有反对意见。毛则让用飞机把党
内的两位专家接到南宁来当面听取辩论。这两位专家,一位是主建派
林一山,另一位就是反对派李锐。在毛和几乎所有中央领导面前做的
这次辩论,分为口头和书面两场。林一山也是党内才子,口才笔才了
得,但两场都输给了李锐。毛及其他中央领导,均被李锐的分析说服。
三峡大坝不建了。可想而知,在那个粗陋蛮干的时代如果要建三峡大
坝,将会是一场何等的灾难。李锐老的舌枪唇剑,避免了这场灾难的
发生,可谓为中华民族立一大功!我建议跃刚只写这四个人——毛周
林李和这场辩论,因为这才是会被历史记住的事件。跃刚接受了建议,
这篇着重再现“御前辩论”的长篇报道,在中青报一版刊出。这是全
国性大报首次将李锐老说服毛不建三峡大坝的事迹详尽公诸于众。
1989 年后,李锐老因其坚决反对以军队戒严来对付学生抗议的立
场,受到了各种压制,其中之一便是公开发表言论的空间越来越小。
2003 年,新创刊的《21 世纪环球报道》,刊登了李锐关于中国政
治体制改革的长篇专访,这是中国媒体上仅见的公开批评时政的最直
言不讳的报道。不久,该报即被停刊。从此李锐老上了中宣部封杀言
论的“黑名单”,他的文章、言论再也不能见报。
2005 年 11 月 23 日,《冰点》借悼念著名改革派高官、原广东省
委第一书记任仲夷的机会,得以突破封锁,刊登了对李锐的专访,同
时刊登了他的一篇文章。他在接受《冰点》访问时说:“现在腐败得
不到有效的遏制,根本原因是权力得不到有效的制约。立法、司法和
行政这三种权力的相互制衡,其本质只是制约权力的手段。西方国家
几百年的实践已证明,这种制度对制约权力遏制腐败非常有效。就像
市场经济能有效配置资源一样,这是人类创造的管理国家、管理社会
的有效工具,是人类创造的政治文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
实际上,他的原话就是“三权分立”。鉴于这种说法被批判为“资
产阶级民主观”,当局根本不允许出现,《冰点》编辑改为“三种权力
的互相制衡”,其实意思完全一样。可在给他送报纸时,他听说改了
敬寄李锐 文章|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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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原话,瞪大眼睛大声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改?”送报纸去
的年轻女记者觉得委屈,辩解说“能这样出来就是胜利了!”李锐老
一听这话朗声大笑:“你说得对!”他拿起报纸感叹,“哈哈,共产
党到底没有能封杀住我,多少年没有在大报上出现了!”
事后总编辑告诉我,这篇报道刊登后,中宣部立即问罪,“你们
怎么能刊登李锐的文章?!”刚刚过去一个月,《冰点》即遭到封杀。
在《冰点》被勒令停刊整顿的当晚,我即通过互联网发布了对中
宣部的强烈抗议,此事立即引发全球媒体的严重关注和密集报道。李
锐老毫不避嫌,在接受外媒采访时说:
“这是中宣部由来已久的做法,从毛泽东时代就这样,到现在还
没有解决。中国是党国,只能有一个声音,不能有不同意的声音。我
们要求言论自由,大家遵守宪法,要搞宪政,不要空谈和谐社会,以
人为本;不要空谈民主宪法,要实行宪政,首先真正保证言论自由。
中国的现实是,有宪法没有宪政,这是过去、1949 年以后或更以
前这种专制造成的一种根本的原因。1949 年以后,历次政治运动,一
直到文革,都是一个人讲话、一个人思想,其它所有人的声音都封住
了。
在这种情况下,党内外、对各种情况的发展,特别是经济和政治、
走上现代化的道路,大家都有许多正确的看法,但是这种正确的看法
一出头就被封杀了,或者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挨批判,挨整,很多人就
被整死了。
这种情况,在打倒四人帮、邓小平复出后有所好转。中共中央十
届三中全会就历史问题做出决议,开始改革开放,但是这种改革并不
全面,仅仅在经济上改革开放了,在政治体制上没有同步进行,所以
现在还发生这些问题。这个问题,我看老、中、青三代、党内党外、
国家的各个系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大家的意见都很多。但现在
所有的媒体,凡是有一点不同的声音,或者认为同“稳定”、同中央
敬寄李锐 文章|李大同
63
一些同志的意见有出入,就把它封杀了。
我听说,中宣部专门有这么一批人查看各个地方的报刊,发现一
点不对头就封杀。我自己也遇到过这类事情。我和其它一些老同志对
此感到非常忧虑。
不开放报禁、没有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国家的民主化就无法搞
好,市场经济、经济改革也搞不好,现在中国腐败丛生,根本问题就
在于此。”
李锐老不仅自己接受采访,还联合了胡绩伟、朱厚泽、李普、何
方等十几位党内著名改革派人士,发表了联合声明。他们在声明中怒
斥中宣部扼杀言论自由的丑恶行径,要求中央立即调查此次事件并立
即恢复《冰点》的正常出刊。声明最后说:“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
“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这是先烈狱中高歌的《自由颂》。我们
将踏着先烈血痕,竭尽薄力去捍卫公民的自由权利;我们与《冰点》
一同前行。
《冰点》的抗争终于有了效果。一个月后,鉴于已经构成国际媒
体高度关注的新闻事件,外交部和国务院新闻办发言人同日宣布,《冰
点》即日复刊。这次抗争的胜利,与李锐老等众多老同志的坚定支持
是分不开的。
又过了几天,李锐、李普和钟沛璋三位新闻界前辈,为《冰点》
抗争设宴,我和跃刚及几位编辑记者应邀出席。这是我第一次与李锐
老见面。李老年届九十,外出活动的机会不太多了,我自然抓紧时间
向他请教问题,譬如,《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出版后,影响很大,
争论也不少,书中所述大量事实只有李医生一人的孤证,也不可能有
旁证,秘史嘛!我问李老,“李医生这本书是否可靠、可信?”李老略
一思索,回答“可靠”。“为什么呢?”我追问。“因为田家英跟我说过,
一组只有一个好人,就是李医生。”李老说。“一组”是中南海里毛办
的简称。没有别的可能加以验证的话,人品确实就是一个可信度的基
础。李老还谈起他在编辑中共组织史时,看了大量资料,令人震惊的
是,中共肃 AB 团开始的内部清洗虐杀,竟达 10 万之众,远超国民党
杀害的中共人数。席间还聊起了一件趣闻:五十年代初,李老有一次
敬寄李锐 文章|李大同
64
被邀去中南海跟毛泽东聊天,临到午夜,卫士来向毛报告中午的菜单,
其中竟有一道菜是熊掌。毛问李老要不要在这里吃饭。李老心想这辈
敬寄李锐 文章|蔡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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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还吃过熊掌呢,有钱也没地方去吃呀,就说“哦恰!”(湖南“我吃”)
结果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不过毛的一顿普通夜宵竟然有熊掌,
给李老留下深刻印象,有点帝王餐的意思了,这时中共建政还没几年
啊。
要说对历史研究的贡献,人们知道的是李老的《庐山会议实录》,
其实,李老还有一项特殊的贡献,但了解的人比较少。那就是耀邦去
世前几天,曾特别邀请李锐老到家里,长谈了数个小时,谈的问题十
分广泛,大约有十个方面,耀邦对党内若干重要历史或问题,发表了
直言不讳的看法。耀邦真的是找对谈话人了,而且是有准备的。李老
回家后迅速将耀邦的谈话整理成文。我们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复印件,
十分震动,耀邦的这些意见估计对家人都没有谈过,这是一份非常罕
见和珍贵的耀邦研究资料,也是一份重要的党史资料。
书柜中,李锐老的著作和文章结集有好多本,这是一笔宝贵的精
神财富。李锐老近年来最强烈而响亮的呼声,就是中国“何时宪政大
开张”。这一天必定是会到来的。而中国真正实现宪政后的“先贤册”
里,必有李锐老的位置。他是为数不多的会被历史记住的人。
2018 年 5 月 24 日
一生说真话的人
蔡霞
知道李锐老前辈这个名字,是读了他的《庐山会议实录》这本著
作。这本书震惊了我,党内斗争如此冷酷无情!
后来有牟兄广丰先生带着我去李老家拜访老前辈,李锐老前辈将
他的《李锐口述往事》送给了我。拜访回来的当天,我迫不及待地翻
开书读起来,这一读令我内心生出深深的敬意!李锐老前辈学生时代
为追求社会的公平正义而辗转北南、加入中共、去到延安……;1949
前后,办报、办水电、上庐山……;1978 后进入中组部治吏、解放思
敬寄李锐 文章|蔡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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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推进改革……。老人家人生百年,矢志不移,只为一个目标:追
求宪政民主,追求和维护讲真话的权利!
因为讲真话,老人家在延安整风中被“抢救”,关押一年多;因为
讲真话,老人家下了庐山就被流放到北大荒、磨子潭;因为讲真话,
老人家文革中被坐牢秦城八年多;因为讲真话,老人家在中组部工作
时间不长就被“治”,去了中顾委;还是因为讲真话,全力支持炎黄春
秋杂志,老人家耄耋之年依旧被这样那样有形无形地“软控制”……。
这些年来,人们议论中共党内一批老人“两头真”,这既有对退下
来的老人敢于重新
站出来说真话表示
尊敬,也有深知在职
在位时讲真话何其
难的同情性理解。在
我心里,“两头真”
老人可怜可爱,而李
锐老前辈更为可敬!
无论受到什么样的
打击,无论遭遇什么
样的迫害,无论经历
什么样的苦难,老前
辈一辈子说真话!
“说真话”是老人家的生命本色,是老人家巨大的人格魅力之所
在!老前辈以他的“说真话”,展现了一个真正具有理想主义情怀的人
之胸怀的博大,生命的精彩!
2018 年 5 月24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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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往思来寻史迹
韦弦佩
(1)
我有幸读到《李锐口述往事》(大山文化出版社 2013 年 7 月版),
这是一本承《史记》之宏旨,述往思来寻史迹的大书。
李锐《自序》。仅五行字。百年人生,前八十年,分四个阶段,每
二十年一个阶段:一、读书、革命;二、革命工作;三、当贱民、坐
牢;四、离休,继续工作。
朱正序。认为此书最大的特点和优点,不仅自述往事,也思考中
国的现在和未来,怎样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民主、法治的现代国家。
也就是(大力推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彻底改变个人说了算的专制
体制,完全堵死权贵资本主义道路。赠李锐寿联—幅:“立德、立功、
立言,备矣三不朽;不淫、不移、不屈,大哉—丈夫。”
丁东序。介绍此书编纂过程,从 2002 年始,至 2013 年成书的艰
难性。穿越遮蔽,寻找真相,从中可感受到历史深处真实脉搏的跳动。
从李锐一生,读者可见中共党史的缩影和中华民族百年沧桑的缩影。
实质上,浓缩了追求民主宪政的几代中国人执着努力的心路历程。
付出最多心血的,李锐女儿李南央《编者说明》。她说:“口述的
整理难度,比起书信和日记不是倍数而是指数关系。”确是“天大的功
夫”!类似一次宇航探索。她说:“我开始整理‘口述’时,父亲已是
九十二岁高龄,他执拗地坚持所有的整理稿要经他审阅后方可使用。”
李南央希望,这本书,作为二十世纪百年历史的一页,“对史家有所帮
助,对后人有所警醒”。
老共产党员李锐十二万分严肃、认真的著述,当然不会害怕和逃
避,而是竭诚欢迎、甘愿经受万千读者神圣的批判武器考验的。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68
(2)
《李锐口述往事》,最后一部分《臧否人物》,特别吸引眼球。我
先读为快。李锐臧否了十九位人物。他们依次为毛泽东、周恩来、朱
德、高岗、陈云、胡乔木、陆定一、薄一波、余秋里、赵紫阳、胡耀
邦、钱正英、李鹏、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加上三任中组部部长
(贺国强、曾庆红、李源潮)。李锐臧否人物,有根有据,见仁见智,
无所顾忌。但我不敢说没有一丝一毫不偏不倚,无所倾斜,也不敢说
无一字—句不符合历史天平。
李锐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出版《毛泽东同志的初期革命活动》,
介绍和评价毛泽东,他对毛泽东或臧或否,是随历史发展而有所变化
的。
在延安,李锐在《解放日报》管过社论,那时对毛泽东的文章非
常佩服。“毛写文章是厉害的,确实写得好,一遍稿子。”李锐说,“毛
泽东有他的长处,否则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威信。”(414 页)
李锐对毛泽东的总体评价,主要有以下几句话。 “毛这个人是非常、
非常复杂的,属于一种很极端的个人,一切反常的事情他都敢做。” (410
页)“没有这种性格的人领导,共产党不可能胜利。”(411 页)“说到
底,毛还是个农民,心胸极其狭隘,生活上保留了很多农民的习惯。”
(414 页)杨开慧故居发现的杨开慧藏匿的日记,记载着杨开慧对毛
泽东爱恨交迸的评语。(411 页)李锐诗云:“贤妻早识太心伤。”(414
页)
李锐所评人物,读来真切可信。—个人的生命轨迹,无不是偶然
机遇的必然归宿。
《臧否人物》中,李锐将胡耀邦和赵紫阳合在一起述评,篇幅比
较长。摘其要,有如下文字。
“文革结束时,共产党内文化高的官员大多在中、低层,高层中,
文化低的多,有的甚至基本是文盲。这同毛泽东轻视知识分子直到轻
视知识有关……”(435 页)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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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历史上,耀邦和紫阳这样的人不多。”(437 页)
“耀邦去世前十天,跟我有一次六个小时的长谈,主要谈了十大
问题,都是同邓小平的某些分歧,根本没有提他跟赵紫阳有什么矛盾,
以前的多次闲谈中也从没有提起过。”(438 页)
“我最后一次见赵紫阳是二 00 四年的十二月廿九日下午,在北京
医院的 911 号病房,是他去世前二十天。 (李锐写了《紫阳同志永别了》,
刊于香港《明报》第二版)(440 页)
“共产党总书记里面有两个人下台时不作检讨:一个是陈独秀,
一个是赵紫阳,……陈独秀一九四 0 年就写文章反对斯大林专制……
紫阳为了维护真理,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一直被软禁到死。”(441 页)
“我当过高岗的政治秘书,当过陈云的政治秘书,当过毛泽东的
兼职秘书,他们都各有各的本事,尤其是毛泽东。但是他们跟赵紫阳、
胡耀邦没法比。……我认为胡耀邦和赵紫阳是中国共产党建党以来,
领导人里头脑最清醒,最能干,最能够按人民意愿做事的两位总书记。”
(442 页)
耀邦去世十六周年,紫阳去世两周年时,李锐均写有纪念文章。
书中有引录,足见中肯和公允。
权力不等于修养。子贡问孔子,是否有一言可以终身实践的?孔
子回答说,大概是“恕”字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前提是将
心比心,与人平等,待人宽恕、宽容、宽厚。被李锐“臧否”的十九
位云上高层人士,并非都谦让知礼。势利者、倨傲者有之,前恭后倨
者亦有之。李锐的述评,形神兼备,典型白描,栩栩毕肖其人,过目
难忘。
(3)
书再从头读起。
李锐祖籍湖南平江,祖居平江长寿街。父亲李积芳,1905 年官费
留学日本,回国任民国总议院议员。母亲李张淑,别号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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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 1917 年 4 月 13 日出生于北平,有两个姐姐。李锐原名李厚
生,小名明伢子。父亲 1922年去世后,李锐由母亲和大姐(体育教师)
负担生活、读书。李锐 1938 年在徐州为《救国青年》写稿时,第一次
使用“李锐”笔名,亦作常用名至今。
李锐入学时,由母亲苦教,已识得千字。1923 年入长沙私立楚怡
小学就读,连跳两级,五年毕业,入楚怡中学。因指出国文老师授课
错误,受老师诬辱,母亲向校方告状未果,就转考私立名校岳云中学
读书。1934 年秋,考入武汉大学工学院机械系。李锐诗云:“路从无
路走而出,鲁迅文章是我师。”(56 页、65 页)
李锐读小学、中学,品学兼优,全面发展,天真活泼,广受师生
欢迎。进入武大后,1937 年离开。“说实话,在大学的那两三年,我
没有好好读书,净闹革命了。”李锐这样说。(56页)热衷于抗日救亡,
广交朋友,寻找、宣传真理,积极参与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书中记
载甚详。
李锐进武大不久,就在校刊《珞珈月刊》发表一生唯一的小说《走》。
1936 年冬,参加武汉秘密学联工作,结识万国瑞(杨纯)和中学生代
表范元甄。
1936 年 10 月 19 日,鲁迅逝世。武大青年救国团发起全校追悼鲁
迅大会,李锐创作了鲁迅大幅画像和幻灯片。文学院讲师苏雪林在《人
世间》诋毁鲁迅,遭到进步学生在讲堂上愤怒质问。第二次全国木刻
展,在武汉难以展出,李锐受孔罗荪请托,就在武大文学院大教室布
展,把鲁迅木刻像挂在墙上正中。文学院院长陈源—见鲁迅像,慌忙
退出。学校图书馆将鲁迅著作全部封存,足见现代评论派对鲁迅嫉恨
之深。(84 页)
1937 年 2 月,李锐、谢文耀、陈约珥、万国瑞、习东光等八人,
在谢文耀家(武昌贡院街三十号),成立自发党组织(武汉临时支部),
举行宣誓仪式。后来方知,陈约珥、习东光都已是正式党员。除了从
反省院出来的二人,其余人员都被中共北平市委接受为正式党员。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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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进步刊物被查户口的警察发现,6 月 6 日李锐在北平被捕,以
“张训之”化名关押—周,交“保证书”获释。此后,张训之这个使
用一次的名字,在延安抢救运动和 1959 年庐山会议后,均受审查。直
到 1978 年 12 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得以洗清。
在延安时,钱瑛和陶铸同志对李锐说过,李锐他们这个自发支部,
对抗战前后武汉的救亡运动和党的发展,起了很好的作用(92~93 页)
大海上一只无舵的航船,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在北平接上组织关系期间,李锐与万国瑞(杨纯)同居,转入山
东平津流亡同学会工作,与万国瑞失去联系。
李锐的学生时代结束,成为职业革命家。
(4)
1937 年庐沟桥事变后,李锐、文立征和万国瑞三人,随天津流亡
同学会学生离开北平,到天津,坐船抵烟台,转至济南,参加韩复榘
的抗日干部训练班。学员受训后,派赴山东各县打游击。男女学员分
开,不可随便交往。倒有点像太平天国规制。李锐因事到女生宿舍找
万国瑞,被女队教官撞见,惹了大事。训练班头头召集全体学员,把
李锐押到广场台上,当众廷杖。鲜血染红了裤子,李锐不吭一声,台
下很多女生哽咽、流泪。李锐被送医院治疗,伤愈可行走后,离开了
训练班,仍到平津流亡同学会工作。形势日趋危急。万国瑞转至济宁,
继续受训,李锐撤至泰安,遂与万国瑞断了音讯。
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李锐才在北京与万国瑞见面,方知
抗战期间,万国瑞一直在山东、苏北一带战斗,改名杨纯,与张爱萍
将军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后与张彦结婚(华东局副秘书长)。晚年与李
锐成为隔楼近邻,常有来往,她已去世。(97 页)
1938 年 11 月 12 日午夜,日军逼近长沙。国民党实施“焦土政策”,
因误译电文,放火提前,长沙烧了五日五夜,三千多人丧生,城里百
分之九十以上房屋烧毁。因误译电报代码为“文”,故称“长沙文夕大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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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一天傍晚,李锐在大街上巧遇范元甄。她是随郭沫若政治部第三
厅到长沙参加大火善后工作的。范元甄后来被派到重庆《新华日报》
当记者。李锐与范元甄开始热烈通信。(112~113 页)
1939 年 8 月,李锐到重庆参加南方局青年工作会议。9 月 13 日晚,
李锐与范元甄结婚,邀请一些朋友,吃了一顿饭。(119页)博古将李、
范调往延安,同车有胡乔木、吕振羽、周立波、何思敏等人。12 月 31
日到达延安。李、范 1938 年相恋至 1949 年前的通信,由他们的大女
儿李南央编为一书《父母昨日书》(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周恩来得知李、范离渝去了延安,很有意见。周恩来、邓颖超给
范元甄去信,邓问要什么东西,范要了一个搪瓷缸子,可喝水、漱口、
热饭、热菜多用。解放后,范元甄用“万全”笔名在《人民日报》副
刊上写了一篇散文《搪瓷茶缸》。(141 页)
李锐于 1941 年 9 月到《解放日报》工作。1943 年 4 月初,被老
同学魏泽同咬为特务,抓进保安处;1944 年 6月放出,回到报社;1945
年 10月初,离开延安。在报社工作,不到三年,用了六个笔名,发表
文章(包括社论)约 40 篇,有若干作用大,影响好的得意之作。(134
页)
书中,有专章,谈他们在“延安的夫妻生活”。
1940 年上半年,范早产,婴儿死,后又两次打胎,范在中央政治
研究室国际组工作,身体、生活均受影响。李锐总觉亏心,很对不起
她。整风开始以后,思想虽有分歧,关系还不算坏。李锐用毛笔写了
鲁迅“惯于长夜过春时”诗,范挂在她住的窑洞墙上。李锐被“抢救”,
审查期间,范元甄与邓力群同居。李释放前,博古对范说:你和邓之
事,绝不能跟李锐说。李锐被抓,党有责任,李锐受了冤枉,刚放出
来,不能再出问题。可是,范还是对李锐说了她和邓力群的关系,说
他们俩感情如何好。于是,李与范分手。正值抗战七周年,李锐赶写
了几篇大块文章,疲惫悲痛,突发高烧,四十天不退烧。几位同志为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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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输血,烧才渐退,转危为安。由于夏英喆、蔡畅等人做工作,1945
年下半年,中央政治研究室对范、邓问题作了组织结论。范将杨尚昆
做的结论,用工整毛笔字抄了一份给李,表示接受党的决定。李、范
复婚。博古把范调到了《解放日报》。
李锐说:“我二十二岁进延安,二十八岁出延安,延安六年的生活
和工作,应当讲对我这一生有着根本性的影响。……特别是保安处的
那一年多,经受了考验和锻炼,没有那一段经历,后来文化大革命中
在秦城监狱呆的那个八年,不会那样理智、头脑健全地熬过来。”(144
页)
人生看来偶然的前因,蕴藏着难以避免的似乎必然的后果。
(5)
延安的整风、抢救运动,是占较长篇幅的重大历史事件。延安那
时的青年知识分子心目中,“毛泽东很好,顶呱呱。”运动目的,是“确
立自己在党内的正确路线和领袖地位”。其始,“同反右派运动开始时
一样,就是号召群众给领导提意见”。(147 页)
我注意到,李锐未在正文中提及洛甫(张闻天)当时在党内的实
际领导职务,只在为 61 人叛徒案平反一条注释中,似不经意提了一下
张闻天是中共中央总书记。但明确指出:“毛搞的历次政治运动,直到
文化大革命,康生都是他的一把刀子。”(149 页)
运动的荒诞性,在于说谎自诬,颠倒是非、荣辱,大搞逼供信,
混淆敌我友,祸莫大焉!把坑害善良,乱杀无辜,美为“治病救人”。
王实味之死,是一典型。李锐将希特勒与斯大林作了比较,虽然没有
将毛泽东与希、斯作比,但读者自会比较他们的高低。(163 页)只要
看,苏区肃反,杀人十万(164 页);只要看,“在延安地区共打了一
万五千个特务,其中没有一个是真的。”(177 页)怎么不个个战栗,
人人自危?
1950 年,李锐在湖南,读到国民党大特务所写《唐纵日记》(1942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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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8 月23 日)写着:“现在延安的情况很乱……可惜我们没有一个内
线。”大吃一惊,才恍悟延安“特务如麻”,其实—个也没有!(188 页、
411 页)
李锐认为,否定延安整风和抢救运动,利大于弊。(178 页)不然,
年长月久、根深蒂固的形左实右,必难纠正。“否定”,既然“利大于
弊”,又何来对革命的胜利,“起了决定性作用”?(182 页)欲“否”
而还“是”啊!矛盾;悖论。整肃知识分子,“毛比列宁、斯大林更厉
害。”(184 页)李锐论此,仿佛余悸犹存。时至于今,很难说思想已
经彻底解放。
因此,李锐恳切希望,对影响极坏、极大的延安整风、抢救运动,
应该有一个历史决议。(188~190页)延安整风、抢救,确立了“一
把手”说了算的领导体制;开始了个人崇拜的意识形态;进一步发展
了群众性政治运动的形式;打造出让知识分子服服贴贴的紧箍咒,党
员都变成驯服工具。(192 页)
年仅五旬而逝的杰出历史学家高华,其名著《红太阳是怎样升起
的》,可以为李锐的论说佐证。
另外,“农村包围城市”(181 页),在北京革命历史博物馆的展品
中,有一封恽代英的信,创议农村包围城市而最后夺取城市。据此,
应认定,恽代英才是这一革命策略的首创者。“文革”之初,我参观时
所见,深祈专家核实。
(6)
从延安出来,李锐在热河办《冀热辽日报》。然后进东北,先后担
任高岗、陈云的政治秘书。
随陈云接管沈阳的经验,由李锐帮助起草成报告,报中央,都收
集在《陈云文选》之中。
“那个时候,陈云还有过一个和平土改的思想,所以后来中央分
工没有让他管农村。”李锐说。(250 页)跟随陈云参观了一大圈,李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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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的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认识,迅速改变了岗位选择的意向,想离
开宣传岗位。(253 页)陈云告诉李锐,他是想回上海工作。南下时,
陈云很想留李锐,但李锐不愿留在中央。李锐说,“延安时在中央呆了
六年,呆腻了。”李锐不想坐而论道,想干点实际工作。(254 页)
经采访者丁东再三追问,李锐才深入回忆,补充说了下面一席话。
他深感党内人事关系复杂;对土改的“左”的看法,却同高岗合拍;
接管沈阳,对旧社会的政策,许多方面跟陈云一致。1950年,陈云给
黄克诚写信,要黄放李锐调北京。1952 年,李锐调到了北京,陈云让
周太和找李锐,要李锐到陈云那里去。李锐回答说:“你告诉老板,让
我做点事情吧。”(255 页)李锐离休后,到中组部组建青年干部局,
也是陈云特意安排的。(405~406 页)
李锐回忆到,1949 年回到长沙,没有下过乡,“对土改那种批斗、
杀人看不惯……”(278 页)这都是大可研究的国史议题。
李锐认为,缺乏监督的“党国体制”,是极难改善的。这种异见,
其实是关键点睛之笔。党政分层、双重指挥,叠床架屋,以致“政令
不出中南海”(温家宝卸任时在记者会上讲话)。中国出现“权贵资本
主义”,势所不免。李锐又说逆耳忠言。(405 页)社会环境汚染,伪
革命化,数十年未改善,而日趋恶化,普遍权力至上,关糸第一。
(7)
中国水电事业的开创,李锐建有功勋。事实雄辩地证明,李锐是
将帅之才。他肯学习,重实干,思想开明,具有哲学思维和科学精神。
一上手,他就探索地质与水电工程的关系,自培地质人员,胆大心细,
悟性甚高,善于抓典型经验,把握住长远价值,很快入其门,外行变
内行。他是事业心极强的实干家,他永远不会做官僚。他的远见、预
见和灼见,处处闪光。知胜知败,尤其重视失败教训!
他为什么始终坚决反对修建长江三峡?从“动能经济”概念出发,
他首先想到,必须有消耗电力的工业及地区经济与之配套,要有可行
敬寄李锐 文章|韦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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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全盘计划。否则,水电站只是摆设。浩大工程,岂可只为防洪,不
思发电?动能经济同河流综合利用,加上生态环境的合理保护和积极
改善,乃千年、万年大计。三门峡的教训,一之为甚,岂可再乎?所
以,三峡工程,“陈云从来反对,坚决反对”。(326 页)
1958 年 1 月,中央召开南宁会议。会议中心内容,是批判周恩来
和陈云,毛说周、陈反对他的“冒进”,离开右派只有五十公尺了。毛
写了“高峡出平湖”的诗,报上鼓吹三峡工程上马,热气腾腾。
薄一波委婉告诉毛:“主席,三峡有个反对派叫李锐。”毛泽东说:
“那好啊,把林一山、李锐都找来,当面谈谈吧。”——林一山是长江
水利委员会主任。到了南宁,知道了会议情况,朋友们无不替李锐捏
一把汗。
李锐和林一山,坐在毛泽东的正对面。
毛泽东问:“林一山,你要谈多久?”
林一山说,他要谈两个小时。
毛又问李锐,要谈多长时间。
李锐答:“半个小时。”李锐请林一山先讲。
林一山从汉元帝谈起,历代皇帝怎样防洪,把原定坝高 235 米改
成 200 米,也谈到了水电。讲了两个小时。
李锐讲,修大水库,专门防洪是不行的,应该主要是发电。装机
容量至少是一千七八百万千瓦,甚至两千万千瓦。全国当时电站装机
总容量,才五百万千瓦。中国何时需要三峡这么大个电站?现在说不
清楚。根据苏联经验,全国不能只有一个电网。好比一个城市,不能
只有一个百货公司,全国更不能只有一个百货商店。—个电厂的投资
假如是一万元,那么消耗这些电力的耗电经济项目,投资至少要五万
元,不是由防洪需要来决定,没有三峡修坝,照旧可以防洪。而且,
长江不是黄河,它从来不是害河。最后讲到技术问题,三峡工程,最
困难是地质勘察问题。单是选坝址,没三、五年,不能完成。其他如
环保、航运、移民,李锐都没有讲。深入浅出,尽量简单,大家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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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
毛泽东说:“好,讲得很好。但讲了还不算数,每人再写一篇文章
来,不怕长,三天交卷。”布置了作业,两人分头去完成。
毛泽东看了他们的文章,当面褒李贬林。毛说:“我们要培养李锐
这样的秀才。”关于发电,毛定下“水主火辅”方针。会议快要结束时,
毛泽东出人意料地对着李锐说:“李锐,你来当我的秘书。”(328~331
页)
李锐心里害怕到毛泽东身边去工作。他心想,文章好坏不是决定
因素,你过去能听信林—山的话,是因为你没有经济观点,也缺乏科
学知识,水平同林一山差不多。
李锐诗云:
案前摆战场,亦似叙家常。
诸公心落石,朝日雾飞光。
但说文章好,未言经济长。
已非涂抹手,斩水劈山忙。(332 页)
李锐为什么反对三峡到底?他从防洪、发电、航运、投资、移民、
地质问题、生态环境影响等方面,讲了理由。(348~353 页)
世界上有两个大坝会议,其中一个排列了全世界最危险的大坝,
三峡是第一名。毛泽东那样自认为无法无天的人,至死都没有再提三
峡。三峡工程,一个最鲜明的例子;黄万里的命运,一个最具体的例
子。是非混淆,好坏颠倒;黄钟毁弃,瓦釜雷鸣。(353~355 页)
(8)
大跃进时,讨论超英赶美,订计划、指标,讲要翻番。李锐给毛
泽东写了第一封信(1958 年 6 月),说有些事情霸蛮可以解决,有些
事情霸蛮没有用处,比如电就不能霸蛮。不是波浪式前进,炼钢炼铁,
都一哄而上,这样下去不行。北戴河会议,毛不找李锐。直到 1958
年 11 月 21 日武汉会议(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找李锐去,还同他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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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毛从看不进这封信,到看进去,时隔五个月,毛说,你这封信的
态度,还不够明朗。(374 页)
1959 年 2 月,第二次郑州会议。李锐未参加,给毛泽东写了第二
封信,谈一些基本经济理论问题。写好信,给陈云看过,给李富春留
下复件。三月上海会议,毛把李锐找去,一进房门,毛指着李锐说:
“李锐,你这个人是不能当强盗的。”闻者莫名其妙。毛作报告,有—
段题目就是《李锐怕鬼》。毛的意思是说,给他写信,李锐还把信先给
别人看。李锐猜度,这样毛就不能把李的东西变成毛的东西,有了旁
证,毛不好利用。(375 页)
会议期间,李锐给毛泽东写了第三封信。毛说:“李锐,你只把骨
头给我吃,不把肉给我啊!”非要李锐坐到前面去,他向李锐鞠躬,说:
“李锐我感谢你呀,是共产党感谢共产党。”把李锐恭维得不得了。 (375
页)
周恩来总理在工业会议上,也大大表扬李锐,说他给主席写信,
起了好作用。在人们眼里,李锐焉得不红得发紫。
李锐给毛泽东三封信,是他人生的一次高潮。
1959 年 7 月,中共八届八中庐山会议,毛泽东通知李锐参加。彭
德怀事发。最后大会时,周小舟说出田家英关于毛泽东的三句话:听
不得批评,别人很难进言;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不要百年以后被
人议论。会场内,田家英、胡乔木面无人色,全场紧张。会议主持人
刘少奇问:“李锐,怎么回事?”李锐镇静起答:“小舟听错了,这是
我的意见,他误会了,以为是田家英说的。”刘少奇反应极快,说:“李
锐不是中央委员,他的问题不在这里谈。”掩饰得无影无踪,毫无痕迹。
但在人们心中,刻下了忠奸贤愚的密码。(379 页)
《庐山会议实录》,是李锐接受胡乔木建议,写的一本重要著作,
可参阅。
所谓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头子的彭、黄、张、周,撤职没有开
除党籍,只有李锐—人,被一撸到底,送北大荒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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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为会上无一人站起来为彭德怀讲半句公道话,而深感绝望。
安子文派人到北大荒找李锐谈话,希望他讲一点要求留在党内的
请求话,李锐无以应。(380 页)
几乎饿毙的李锐,挣扎在死亡线上,得到田家英、李富春等人及
时的救助,活了下来。由于陈伯达的加害,“文革”中,李锐关押秦城
八年。李锐得以彻底平反,是安子文、胡耀邦伸出了援手。
李锐说,共产党这样的错误,人类历史没有过。(382 页)
(9)
李锐从流放、劳改地北大荒回京,无法再与范元甄继续生活,两
人离婚。
李锐推测,范元甄揭发李锐的两本材料,可能是她同李锐离婚后
写的,内容一定会有夫妻私下议论毛泽东的一些话。刘澜波看过这份
材料,告诉李锐,材料到刘手里时,“已布满烟蒂烧痕”。材料邓小平
看过,即下令烧掉。邓说:“太恶劣了!烧掉!”(385 页)
在那饿死几千万人的岁月,范元甄也曾在生活上,照顾和接济过
饥寒交迫的李锐。李锐没有忘记,范元甄托故宫博物院的“右派”于
善浦,带一箱饼干给北大荒的李锐。“文革”中,也就是离婚之后,上
面要李锐写范元甄的材料,李锐从来没有讲过她半个不字。将心比心,
李锐说:“范元甄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她要跟着党走嘛,又带着三个
孩子。”(381 页)
李锐被提名进中央委员会,有几人反对。其中两位,一是邓力群,
一是范元甄。李锐的“政敌”里,竟夹杂了旧日“情敌”。(406 页)
书中附录一,是 44 岁的李锐,给范元甄的一封家书(1960 年 7
月 25 日,写于北大荒),有血有肉,笔下尽是泪。日常干奴隶般的苦
力活,“头部包扎如修女”,面部被多至七八种的小飞虫咬伤,“红白斑
斑”,“思想也有顷刻的波动”。“但经常的状态是好的,是你之所谓‘单
纯’”。(390 页)李锐的“单纯”,纯然是纯真的童心。范元甄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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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珍贵。离异远去的故人,毕竟曾经是知音!此种细节,司马迁最
是熟稔。
(10)
李锐何人哉?
1991 年,在敦促三峡工程上马的会议上,王震骂李锐,“这是一
个反动分子”!有人告诉了李锐。李锐说:“怎么会是反动分子呢?大
概说我是反对分子吧?”传话者又去核实。王震确确实实骂的是:“李
锐是个反动分子。”王震当面对李锐也说过:“李锐,你是我的死对头。”
(346 页)辱骂与恐吓,无损他人尊严,历史习惯于付之一笑。
读罢《李锐口述往事》,我心目中的李锐,货真价实是中共优秀党
员,铁骨铮铮,光明磊落。可能过于“单纯”了一点。他是民族精英,
国家栋梁。他两次自标“成熟”,其实是耄耋老人的天真自诩,不无可
爱的意趣。站立风口浪尖,他砥柱中流。
李锐“成熟”与否,“反动”还是正动,不妨让黄河说,让长江说,
让人民说!
疾风劲草;炼狱煎熬。这部“口述往事”,是李锐《史记》。述往
思来寻史迹,光风霁月现人物。谁害怕、容不得这本书,谁就是见不
得阳光,害怕真理,害怕真实历史饱含着的真理。
敌视此书,仇视李锐,有可能心窄胸狭,却殊途同归,譬如因三
峡工程的分歧而爱深恨切者,有待历史实践,作出公正的检验和严正
的品评。此外,则必是罪错累累,怙恶不悛,终被万众痛恨、唾弃的
城狐社鼠、魑魅魍魉。
卷帙浩繁的历史巨著,内容也许只容一纸。出生入死,百年奋斗,
李锐只为中华时代列车,添加民主、科学之两轮,尚未完功毕役。借
此读书札记,谨向挥着诗笔琢车轮的战士——李锐同志致谢、致敬。
2017 年 3 月12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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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的“四个一”
阎淮
1982年3月中央组织部青年干
部局成立,李锐任局长。我作为第
一批局员认识了李老。36 年来,从
部下到小友(近年他赐书皆题“阎淮小友……”),与这位父辈良师结
下忘年之交。在李老 101 岁高寿重病之际,我回忆与他的多次接触。
1、
中共十二大首次提出“干部四化”,其关键是年轻化和知识化。 当
时全国县处级以上干部,大学教育程度只占 6%,绝大多数 50 岁以上。
李锐指导青干局,提出:“目前省部级 50 岁以下和大学程度应占三分
之一,三年后达到二分之一,八年后新提者都应 50 岁以下和大学程
度。”此方案在中组部阻力极大。李锐以锐不可挡的气势为此方案力排
众议保驾护航,使其终于通过。上述“两个三分之一”成为随后调整
省委和省政府的硬指标。我们都认为:“李锐很强势,思路开阔雷厉风
行,提出一个想法,能把组织部上下裹挟着走。这很少见!”曾任青干
局副局长的任小彬,在《中国新闻周刊》上发表的回忆文章如是说。
2、
1982 年底中央决定调整全国各省级班子。湖南试点,李锐派我代
表中组部参加工作组。我斗胆建议在所有的地厅级以上干部中搞民意
测验,作为新省级领导人选的基础。”李锐竟欣然批准,全力支持!我
们十余人的中央工作组在湖南工作 50 天,先后让 200 名现任和卸任的
省级领导、600 名厅局长、600 名地市长对新省级领导班子提名进行不
记名投票。事后中央转发文件,以湖南经验指导各省市的调整。李锐
在省级干部的选拔中,开了民主化的先河!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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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983 年 5 月中央组织部下发《关于选调应届优秀大学毕业生到基
层培养锻炼的通知》,时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兼青干局长的李锐很重
视,工作雷厉风行。6 月初他派我在北大召开北大、清华等六所重点
院校的组织部长会议,了解“选调”的进度和问题。6 月底又让我到
北京市委召开北京各高校党委书记会,交流选拔工作经验,解决具体
困难。随后,李锐把北京经验向全国推广。在各省的努力下,7 月毕
业分配前,全国共选拔了两千余名优秀毕业生到城乡工农业最基层锻
炼。我秉承李锐对青年的关怀,对各省青干处说:“我们应该是‘选调
生’之家,他们基本是 60 年代生人,与我们 40 年代的差一代,又是
我们催生的,象我们亲生的孩子,我们要当好家长,一直负责到底,
直到他们走上领导岗位。”当年秋天我到东北三省和华北三省区考察省
级后备干部时,都按李锐的指示看望当地的首批选调生;此后几年我
到各地去调整领导班子和考察第三梯队时,都尽可能看望当地历届选
调生,送去温情、解决困难。截止 1985 年,全国选调生共达 1.27 万。
本世纪初,这些选调生中,6800 名担任县处级、420 名任地厅级、7
名任省部级。
4、
1983 年 10 月,中组部颁发《关于建立省级后备干部制度的意见》。
文件称:“中央最近提出,必须从现在开始抓紧第三梯队的建设。省部
级后备干部,是指省委正副书记和常委,省政府的正副省长和中央国
家机关正副部长的后备对象。每个省 20 名,共 600 名;每个部委 5
名,共 400 名;全国共 1000 名。”
八十年代喊得震天价响而又无比神秘的“第三梯队”,作为中央的
一项重要决策成为中组部的中心工作,而具体负责的则是青干局。因
此它是分管青干局的李锐在中组部的重要政绩。拙作《进出中组部》
(香港明镜出版社,2017 年)中有万余字的详细记述。青干局的同事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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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年这次又撰文《李锐和“第三梯队”建设》回忆这项工作。因此
不再重复,只说明我在李锐指示下,建立第三梯队前考察过习近平、
张德江、李长春、吴仪、李铁映等,直接参与考察建立北京和天津的
市级第三梯队。
5、
1984 年,已不再兼任青干局长的李锐派我参加在浙江莫干山召开
的“中青年经济科学讨论会”。我设计了一张《代表调查表》,其中除
了基本情况外,专设了“困难阻力”、“要求希望”和“今后计划”三
项。向百余与会代表分发。根据对“调查表”的分析,我写了近万字
的《一代新人在崛起》的调查报告交李锐。他的日记记载:“阎淮来谈
莫干山会议情况,人才不少。让阎去接触,了解内情真像!”(李老向
我披露了日记中关于我的部分)随后李锐在新华社的《瞭望》周刊发
表文章,介绍我的上文。由此,我与经济学界建立了良好关系,被推
选为鲍彤为会长的“北京青年经济学会”理事,参与“经济体制改革
研究所”组建和内部研讨。同年我还参加了被夏衍誉为“文学史的遵
义会议”的作协四大,并与文艺界开始交往。——这一切都源于李锐
对我工作上的信任!
6、
而李锐对我的恩重如山则体现在如下事例。在整党的的“个人检
查”中我说:“真正的危险不是三种人,而是缺少民主!”可见我的激
进和异端。中组部上层以我婚变为由,不定我为处级。李锐则为我力
争,他 1983 年 4 月 13日日记中记有:“下午参加职称评定会。幸亏来
了,补上阎淮处级调研员。”时任政协主席的邓颖超与我岳父母是半世
纪的战友,得知我欲离婚。在政治局会议上对中组部长说:“这样的思
想腐化份子,要清除出中组部!”陈部长回部里传达了邓颖超指示。我
对李锐说:“我要求调离中组部。不能再给您添麻烦啦!”李锐回答我: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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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因为一个糊涂老太太的一句话,就断送一个优秀青年干部的一
生!”随后,在部长办公会议上,他说了上述同样的“四个一”的名言,
并且强调邓颖超不分管组织工作,她的“气话”不是上级指示。根据
潜规则,某位上级力保你,同级官员不会为事不关己的你,反驳得罪
同僚。“邓老太太指示”就这样被降温了。李锐在我危难的关键时刻,
再次保护了我。
7、
1984 年夏,邓力群、李伯宁等人先后向陈云递交“声讨”李锐的
告状信。9 月,陈云批示:“既然这么多人对李锐有意见,看来他继续
待在组织部不合适,就调离组织部吧。”李锐认为自己没有犯错误,坚
决不离开组织部。9 月 27 日时任中组部长乔石做正式结论:“李锐在
组织部的工作是有成绩的,年龄过线,自己要求退下来。”既执行了陈
云批示,又给了李锐台阶。国庆节我走冷门,到离休的李锐家拜节。
这是继 83 年青干局成立后第一个春节,全局五六人集体去李锐家拜年
之后,我首次单独登李府。李锐让我帮助了解陈云批示缘由。我立即
先后到哥们刘泽彭和陈元家,随后向“前首长”汇报。李锐 1984 年
10 月 4 日日记:“阎淮来谈,与刘陈接触后,了解到陈云的‘将李锐
调离组织部’的批示是批在李伯宁状纸上,此是借刀之法,欲盖弥彰。”
我为能报答李锐恩情之万一而欣慰!
8、
再次单独去李锐家则是十年后了。1984-89 年,我们分别忙着自
己的事,我只是偶尔与青干局同事集体为李锐拜年。1989—94 年我离
开中国,李锐仍关心我。听熟人说,他非常了解我的情况,仅在日记
就有两处提到我:1989 年 8 月 16 日:“与来客谈阎淮从香港跑法国之
事,令人浩叹。这是当年陈云给我青干局人选名单中第一位也。”1990
年 4 月15 日:“与刘某某同车,漫谈人事。阎淮在主持‘民阵’巴黎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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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
1994 年底,“风波”后我首次返国,第一时间拜访老长官。劫后
重逢格外亲切,我们聊了五六个小时,李锐并送我他的两本新作。李
锐说:“胡耀邦跟我说,原以为我是陈云的人,一直与我保持距离,后
来发现我是一个按自己的思想做事的人,不是一个‘跟线’的人。”他
诚恳地对我说: “我象耀邦看我那样看你。当年陈云处交来十余人名单,
说‘你考察了解,满意的就要。只是第一名阎淮,不必考察必须要!’
我心里有气,认为你是陈云和陈元的人,后来才逐渐认识了你。”
李锐日记 1994 日 12 月 12 日:“上午闫淮来,长谈他在国外五年
经历,为何出国。6.3 夜在南池子南口亲眼目睹,时在康华有出国护照。
在法国参加民阵活动一年,太不成话而退出。在美国夏威夷(东西文
化研究所)二年,因一篇谈中国权力结构文被各方赏识,最后落脚新
加坡东亚研究所,实为新加坡政府当咨询。同江泽民很熟(他在国外
不谈人,只谈制度),对杨尚昆、杨白冰下台事件有分析(邓不能再换
班)。江在电子部时,曾拟将他调去任干部司付司长。留午餐,二点始
离去。”
9、
此后我每年都回国,经常看望李锐。他 90 岁后,怕影响他健康,
我就只与青干局朋友为他寿宴了。2014 年《中国新闻周刊》杨记者为
撰写“第三梯队文章”欲采访我,被我婉拒。杨后来说:“李锐也让我
采访你,并想见你。” 8 月 23 日我去李家,97 岁的李锐精神矍铄、记
忆非凡、十分健谈。我们侃大山一下午,张阿姨又要留饭,我要开车
载他们下馆子,最后双方皆未得逞。我也没空手而归,李锐又题字赠
我两本新书《李锐口述往事》和《我的父亲李锐》。
李锐在中组部只工作两年多,担任青干局长和分管青干局各一年
多,青干局多数同事只在他间接领导下约一年。但是,他们大都与李
部长感情深厚。仅以近年我们为他祝寿为例,2015 李老虚岁 99,“过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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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不过十”,办寿宴!2016 虚岁百岁,祝寿!去年李老行走不便,各
方寿宴不断,青干同事不宜独办,便到家庭寿宴去争席位。2017 年 4
月 13日李老百岁正日子,李家人真照顾我们,其三桌家宴青干们就占
领大半桌!
10、
在去年的寿宴上,我犹豫再三,终于在饭后厚着脸皮向李老提出:
可否为我的《进出中组部——一个红二代理想主义者的另类人生》回
忆录作序?孰料他竟欣然答允,让我
一个月后取序稿。我呈上书稿,静待
佳音、敬待嘉音。5 月 10 日,我应约
去李老家取《李序》。序中说:“阎淮
这样的‘红二代’,认同我们‘两头真’
的理念,要推动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
使祖国走上民主、法治、宪政、富民、
强国普世价值的道路!”他还赠我近作
《李锐期颐集》,问我:“题写什么?”
我答:“阎淮老部下。”李老边说:“你
老什么?”边提笔写下“阎淮小友存
览”。我诚恐:“友?是不敢当!”李老
指着序说:“你认同我们两头真老人的
理念,就是两头真的后生,就是我的小友!” 《变革远未成功,后人
更需努力》是百岁老人为我作序的标题,作为李老小友和政治后人,
我愿为远未成功的变革,更加努力!
三十多年前,六十多岁的李部长在中组部保护了我;现在,百岁
李老又为我作序,使拙作增光添彩、身价倍增。说李锐对我恩重如山,
恰如其分,毫不夸张!
敬寄李锐 文章|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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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5 月27 日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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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和“第三梯队”建设
崔武年
我调到中央组织部青年干部局
的时候,是 1983 年 11 月,李锐已经
是中央组织部排名第一的副部长了
——当时,陈野萍是部长,是十二届中顾委委员,李锐是十二届中央
委员,而且是中央组织部唯一的中央委员。李锐分管青年干部局。
那时,“第三梯队”的工作已经开始部署。最早提出“第三梯队”
这个概念的是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1983 年 5 月,在中央为召开六
届人大一次会议举行的座谈会上,胡耀邦说:老同志是第一梯队,运
筹帷幄,制定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现在中央书记处和国务院第一线
工作的同志是第二梯队,但也不年轻了。所以,要下决心搞第三梯队,
选拔德才兼备、年富力强的干部进入各级领导班子。过了一些日子,
到 6 月末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这个“第三梯队”的提法得到了陈云的
肯定和强调——陈云要求:“趁我们还在的时候”,把“第三梯队”建
立起来。差不多同时吧,邓小平也赞同了这个形象的提法。在随后的
一年半的时间里,“第三梯队的建设”就成了中央组织部的“第一重要
的工作”,整个工作则是由分管副部长李锐直接主持、组织进行的。
一、
在李锐的主持下,部里专门组织作了调查研究,制定了有关文件,
确定了选拔标准和上报程序。程序很严,最主要的一道是:所有名单,
必须要由所在省部级党委常委(党组)会上集体讨论通过后上报中组
部,再由中央考察组考察,经中组部审定之后上报中央。并且明确提
出,这个最后确定的“第三梯队”名单要求在 1984 年七一以前上报中
央。所以,按这个要求,各省部的预选名单应该在1983 年年底之前报
到中央组织部。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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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的工作进程却不大理想:到12 月了,报送的寥寥无几,大部
分省部都表示要到次年开春以后可报——但是上面却等不及了!于是,
在陈野萍、李锐等部领导汇报之后,就有了当时中央分管组织工作的
政治局委员宋任穷亲临中组部做了一次卓有成效的“催收催种”!
我记的很清楚,12 月 10 日,宋任穷到部里听取第三梯队建设工
作情况汇报 ,中组部副部长李锐和部办公厅、经济干部局、党政干部
局的主要领导参加,青年干部局局长李志民、副局长刘泽彭并张洁瑜、
刘广祥等参加,我亦恭临其末——附带说一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
锐。
李志民为主汇报,李锐时有插话补充。宋任穷在整个汇报中间讲
了很多意见。他说:耀邦同志最近几次指示要抓紧第三梯队建设,前
两天又问我,这一千个人的名单什么时候能拿得出来?你们要作为第
一件大事来抓!当李志民说到十三个省年底可报,十个省年底只能报
一部分,还有四个省得到明年一、二月份以后才能报时,宋任穷说:
这个不行。你们要抓紧催,告诉他们,对这个事,中央很重视,非常
重视!选好的名单,一部分也要,一个也要!当大家议到年龄情况时,
宋任穷说:年龄上可注明一下,特别是对五十岁以上准备就用的,八
五年要开一次党代会,所以,实际上八五年就要用。耀邦讲八五年中
央委员要更新一批,更新的来源主要就在这里面。当李志民说到为便
于中央了解,这一千个人每人搞个四百字的小传时,宋任穷说:四百
个字?这些人是要报给小平、陈云同志看的,一人四百个字加起来就
是四十万字!怎么看得过来?要搞个简本!耀邦同志讲,可以一批批
地给,分开来,有计划地给,成熟的先给。当大家议到部委工作基础
比省市差,没“腿”的部又比有“腿”的部差时,宋任穷说:没“腿”
的部委确实困难多一些,可以放后一点。将来这一千人是“全民所有
制”,可以统一调整,现在提倡干部交流,就从这些干部开始,等等。
会开了一个下午,大家夹叙夹议,气氛挺活跃。
当时李锐很少以“部领导”的身份说“指示性”的意见——我最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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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的感觉,老听说李锐说话“有锐气”,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嘛。
这次汇报会的直接结果有三项:其一,决定第三梯队建设工作列
为中组部 1984 年第一项重要工作,动员全部的力量,抓紧组织考察;
其二,决定专门就第三梯队建设问题出一个时期的简报,以推动和指
导工作;其三,就是紧接着在这个月尽快召开一个全国的电话会议,
各省区市的第一书记、分管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中央国家机关各部委
的部长、主任和人事司长参加,把第三梯队建设切切实实地变成全党
都必须重视的一项一刻也不得懈怠的实际工作。
说干就干,雷厉风行!1983 年 12 月 16 日晚上,就在中组部简陋
的礼堂里,召开了这个全国性的电话会议!陈野苹主持,李锐讲话—
—他的讲话语言形象,口风犀利,要求明确,责任到位,毫不拖泥带
水,“第三梯队建设工作”一下子就提上了最重要的工作日程!
这一次,我对李锐的风格算是初有领教。
二、
中组部的发条一下子就上足了!并且在整个 1984 年的上半年把第
三梯队建设当作了全部的第一项中心工作!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的。
作为分管副部长的李锐,更是亲力亲为,亲自抓,亲自参加工作!
1983 年年末,部办公会连着三天开会——
12 月 27日听取黑龙江省的汇报,李锐主持;
12 月 28日听取江苏省的汇报,李锐主持;
12 月 29日听取北京市的汇报,李锐主持。
1984 年初始,按照李锐的要求,赴黑龙江、江苏、北京三个考察
组 1 月 2 日就出发了。
与此同时,部办公会又连续开会——
1月 13 日听取中国科学院、核工业部、航空工业部和卫生部的第
三梯队建设工作汇报,李锐主持;
1月 18 日听取陕西省和广西自治区的汇报,李锐主持;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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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23 日听取内蒙古自治区的汇报,李锐主持;
1月 26 日听取山西省的汇报,李锐主持。
到了 2 月以后,部办公会又分别听取了冶金部、财政部、劳动人
事部、城乡建设部、国家体委、国家科委、经贸部、轻工部、公安部、
民政部、林业部、商业部、铁道部、邮电部、船舶总公司、中联部、
统战部、旅游局、气象局、工商局等部委的第三梯队人选汇报。这些
会议都是李锐主持的。
作为具体的工作人员,这些会我都参加了,当然只有听和记的资
格——但是,对李锐主持会议的风格,我倒是渐多感悟,并且耳目一
新了!
那时,这些会上较多涉及的是被选干部的“‘文革’表现”问题。
一方面,这个问题挺奇特──所谓“‘文革’表现好”,其概念恰恰是
在当时如何抵制毛主席的号召,或者“逍遥”,或者反对,总之是如何
表现出不理解、不积极,最好是想方设法的抵制;而“‘文革’表现不
好”,则意味着如何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或有过激言论,或有过激行为,
总之是多么积极、多么紧跟,甚至是花样百出的批斗老干部。另一方
面,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大家:“文革”十年,总要分个前期、后期吧,
说到“‘文革’表现”,相当多的考察材料都是着重叙述某某人“文革”
初期不理解、有抵制、反对批斗老干部;而对“文革”后期,在“批
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的表现则常常是一笔带过。很多
人觉得这种处理实际上是不符合人的认识规律的,会伤害很多真心跟
共产党走的人。李锐在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常常是只听不说,让大
家争论,在关键时他会打断,让回去进一步考察;但是在“前期、后
期”的问题上他说都应该重视,而更应该“重后期”。这一点我记忆很
深——因为这和我们局内好多人的意见一致。后来我们议论,这确实
也难为了老爷子!整个“文革”,他被关了八年,正所谓“不知有汉,
何论魏晋”!
当时,我直接负责,或者说是直接参与的是两件事情。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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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选编《人物小传参考资料》。听李志民说,搞这个“资料”
是李锐的意见。其目的十分明确,就是针对当时的干部考察材料刻板、
干瘪、不生动、不形象、千人一面、没有特点的问题,想有所借鉴,
有所改变。这个资料我具体操办时可是费了好大劲!主要是无所遵循。
后来还是李锐说“像《范滂传》就不错嘛”算是开了窍。最后,在李
志民的具体指导下,完成了这个“资料”的选编。编入“资料”的“小
传”共十四篇,分别取自斯诺的《西行漫记》及《史记》、《资治通鉴》、
《后汉书》、《古代散文选注》等书。计有:李大钊小传、徐特立小传、
李达小传、汪精卫小传,贾谊评介、曹操评介、嵇康评介、文天祥评
介,司马迁评李斯、司马迁评韩信、司马迁评李广以及李世民谈诸臣、
范滂传、种树郭藁驼传。这个“资料”经过李锐的审定,铅印以后以
“中组部青干局”的名义正式发给了各考察组。在选编说明中,我们
做了这样一番交代:“这些资料,有现代人物小传,有古代人物评介,
有史家论赞,有人物传记,总之都是写人、评论人的。它们体裁不一,
风格各异,着眼点各有不同,但都文字简练,语言生动,特点突出,
褒贬鲜明,塑造人物准确,可供写干部小传参考。”这个“资料”引起
了众多组织干部们的稀罕和议论,很多人说“考察材料还能这样写,
真是闻所未闻!”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要为之一书!这个“资
料”在中共中央组织部堂而皇之的出现,当时令很多人感到匪夷所思,
现在更是不可想象,可谓是中共组织史上短暂一现的昙花。
其二是编写《省部级第三梯队建设工作简报》。 这个“简报”当
时被确定为“机密”级,只送中央政治局、中央书记处和省部级主要
领导(即一把手),出了一年多,一共出了十几期。这十几期有一半左
右是我“写”的──这个“写”字打引号是因为最后刊出的东西与我
最初写的原始东西距离很大,有的甚至面目全非。因为编写这个“简
报”,我和李锐有了几次直接接触:记得去他的办公室三次,都是他叫
我去的——第一次是我到他的办公室,他一边批着文件,一边头都不
抬地跟我说:你这个“简报”太罗嗦,人家是抓特点带一般,你倒好,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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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是扔特点留一般!特点全扔了,光剩下一般!这样不行,重
写去吧!第二次是我到他的办公室,“简报”的文字不长,他跟我“耳
提面命”地重新搞了一遍。第三次我去时他那里正好有人谈话,看见
我,很简单地说:这个我改了一下,你拿回去再顺一顺。还有一次是
李锐在走廊里碰到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局的“秀才”都是些“小
知识分子”,搞个“简报”象中学生作文!这是给小平、耀邦同志看的,
用你们说那么多道理!唉,我起草的这些“简报”都是按程序经李志
民或刘泽彭审核后报出去,到了研究室、到了办公厅反复改过,有的
甚至给改得“体无完肤”以后才送到他那里的,但是他还是不满意!
那时他官居中组部副部长,年近七十岁的年纪,还是这样“举轻若重”,
这种负责精神,现在想来,真是令人感叹!
三、
第二批考察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 6 月了。这时,部办公会议听
取考察结果的汇报,确定第三梯队名单,又成了相对集中的工作。这
些会议,都是李锐主持的。比如——
6月 7 日的辽宁、安徽考察组的汇报;
6月 9 日的四川、陕西考察组的汇报;
6月 13 日的广东、河南、山东考察组的汇报。
我算了一下,加在一起,这七个省总共报了二百七十二人,经考
察,确定了一百九十五人。要是算个百分比的话,那就是淘汰率近 28%。
到6 月下旬以后,部办公会议讨论名单的会议,开得就更多了。
从汇报中可以看得出来,这次的第三梯队考察,普遍非常重视非常认
真,而且采用了一些新的考察方法,象面试、笔试、“请开列一个自己
读过的书目”、“即时写一个简短的自我评价”,还有上海、浙江搞过的
“德才测评”等──可别小看这些简单的“新”方法,在当时的中组
部,这都带有一定的“革命”性质!我是去内蒙考察的,在内蒙我还
开了一个“记者座谈会”——因为记者接触面广,所以请他们推荐“内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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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的出类拔萃之辈”——这个方式还是我出发以前碰到李锐,他随口
和我说的。顺带说一下,那次座谈会,还真发现了一位原来自治区没
有报的干部,几十年以后,他成了中央政治局常委。
与此同时,部领导还采用召开座谈会的形式,与在京的第三梯队
名单上的干部见面。这样的座谈会在 6 月里连续开了五次,也都是李
锐主持的:
6月 20 日的北京市青年干部座谈会,参加会议的有:田成平、陆
道洽、汪统、李其炎、陆宇澄、陈元、李志坚、张福森、颜昌远;
6 月 22 日、27 日、29 日连续三次的中央党校学员座谈会,参加
会议的有:苏德宜、张连珍、王培知、阙连春、王永多、张宗亮、孙
守钦、南国柱、谢计达;欧进钢、张凯、李明贵、林兆枢、查世煜、
王秀柔、周时昌、张寿山;李金华、兰友仁、陈德玉、赵世华、刘志
鹏、李长春、高延青等;
6月 25 日的中央部委青年干部座谈会,参加会议的有:王可立、
李纪周、廖晓村、徐文伯、林炎志、覃志刚。
这些座谈会共有三十九位名单上的干部参加,在家的部领导能参
加的也都尽量参加了。
7 月中旬,我还随李锐去了一次天津,与天津市的第三梯队干部
开了两个座谈会。一次参加范围都是做经济工作的,共七个人,有凌
兆元、张立昌、叶迪生、李慧芬、潘义清、王述祖、梁肃;一次都是
从事社会管理工作的,共八个人,有邱允盛、张崇智、刘淑贞、张玮、
陈钟槐、梁国庆、叶厚荣、杨戊辰。座谈的题目十分广泛,有时有一
定的针对性,比如在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在开创工作
局面时在人事方面遇到的问题和困难,对组织部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和
要求等;有时则比较宽松,完全是漫谈式的,比如新时期的党政干部
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就我们党各个历史时期干部队伍的特点谈谈
自己的分析和看法等。
当时,为了把考察工作做的更细更好,部领导还召开了考察组的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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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座谈会。在 6 月 12 日和 13 日用了两个半天的时间开了两次,李
锐、王照华、曹志三位部领导主持,各考察组的组长、副组长参加。
这种专门探讨考察工作经验教训的座谈会,后来还开了两次。有意思
的是,各考察组的组长副组长都是组织部各局的局长副局长或刚刚退
下来的局长副局长,在会上议论考察工作本身不多,议论青年干部的
困难、苦衷,议论如何帮助他们尽快适应岗位工作倒成了主要的话题,
这里面包括一些平时对这项工作颇有“微词”的“老组织部”——可
见,当时选拔有知识有学历的年轻干部,并且尽可能地把他们推上领
导岗位,一时间成了“大势所趋”!
四、
接下来的更多的就是综合工作了,包括对已经确定的第三梯队名
单进行初步的统计和分析,对考察材料、小传做最后的整理和修订,
更重要的,就是就这项工作起草给中央的总结报告,等等。在这个期
间,我和李锐也时有接触,但是那主要都是在部里的会议上了。到了
9 月,我的日记上还记着:
9月 4 日,参加大中型企业座谈会,李锐出席并讲话。
9 月 6 日,根据李锐的指示,拉了一个为新华社和《人民日报》
提供宣传线索的优秀中青年干部名单。
9月 12 日,上午,按李志民的交代,把总结初稿送到李锐处,没
说什么话。下午,参加李锐主持的部办公会,讨论云南、江西的名单。
后来的几天都没有提到李锐了,好像也没有谁告诉我有什么变
动……直到 9 月 18 日,我的日记里写着:“下午参加部办公会,讨论
甘肃、青海两省的第三梯队名单。尉健行、王照华、曹志、白治民等
部领导参加……”没有李锐。这时候,我才确认李锐已经不是副部长
了。
9月 30 日,我写了这样一段日记:
“李锐同志已经免职。中国知识分子的地位得以提高到实际上与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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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干部等同的位置,中央组织部的观念和工作得以开拓前进到今天
这个程度,应该说,李锐是有‘杀开血路’之功的。李锐是第一任青
年干部局局长。我以为,青年干部局现在的思想、观念和工作风格实
际上代表了中央组织部工作改革的方向——承认这一点非常困难,承
认这一点需要时间,但是承认这一点是早晚的事。”等等。
五、
前面说,我是 1983 年 12 月 10日第一次见到李锐的。但是我能调
到中央组织部青年干部局,却是因为我给李锐的一封信。那也是 1983
年的事。那年年初,当时的卫生部副部长兼国家医药管理总局局长胡
昭衡被委派为派驻新疆的“中央机构改革工作组组长”,我被派为他的
代理秘书,从而,在新疆工作了将近四个月。当时,每个省的工作组
都有一个中组部的干部,新疆组的是胡光伟。后来,我和老胡就熟悉
了,经常一起聊天,有一次说到七六年的“四五事件”,说了感觉又说
看法,再后来就说到了各自的经历,居然观点差不多完全一样!我说
我因“四五事件”被“隔离审查”,天天在单位里面大会批,小会斗,
和“专案组”斗智斗勇,交代“问题”,折腾了三个多月!幸亏地震了,
都忙着“抗震救灾”了,我才“解放”了,等等。我又说了很多我对“四
五运动”的看法,老胡听了都挺赞成!老胡告诉我,中央组织部成立
了青年干部局,局长是李锐,思想挺解放的,你可以把你的想法跟他
谈谈。中央组织部有个青年干部局,我是早就听人说过的;局长是李
锐却是刚刚知道。对李锐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我看过他写的《毛
泽东的青年时代》,也听说他在庐山会议上被开除党籍了!我一下子就
动心了。到了 5 月下旬吧,就在乌鲁木齐的延安宾馆,我给李锐写了
一封信,那天是 5 月 22 日。为了写这篇文章,我找出来了那年的日记
本,翻到了那天的日记:
“5 月 22 日
昨天一天大风,今天一天下尘。白天都是杂事,不太忙,可也没
敬寄李锐 文章|崔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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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
晚上就是自己的时间了,我思之再三,给李锐同志写了一封一直
想写的信。是的,我愈发地认为:在当前大批地选拔年轻干部的时候,
对天安门事件的那批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应该给以集体的重视!对他们
应该专列名单,重点考察!从 1976 年到现在,已经七年过去了。七年
中,有些人可能会有分化,但是大部分人一定是更加成熟了。特别是
其中的‘老三届’,他们本来已经成为各单位的骨干,前几年很多人又
考上了大学,这两年正好毕业,补上了缺少学历的遗憾!他们是经受
过严酷的政治考验的一批人,是真正反对‘四人帮’、坚决拥护三中全
会决议的一批人!这批人是不应该被埋没的,否则真是我们党的损失,
是我们民族的损失。
已经 2:00 多了,该睡觉了。我自己当然是天安门事件的参加者,
但是写这封信我是心地坦然的。”
第二天,这封信我就交机要交通发出去了,连原稿都没有留。
6 月份,我回北京以后,就听说有中组部的人来了解我的情况。
到了 8 月吧,中组部青年干部局的一男一女两位同志到我们单位找我
谈话。10 月,中组部的调令发到了我们单位。11 月初,我怀揣着盖有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组织部”大印的“中组部(83)干调字 299
号”调令,迈进了西单商场北边那座不挂牌子的灰色大楼——我记得
很清楚,那是个刮风天的上午。
报到的时候,我才知道,到我们单位找我谈话的是青年干部局局
长李志民和综合处处长张洁瑜。
在我调出中组部以后,有一年一起吃饭,李锐喝了两杯酒,跟我
说:我是先看到你的信,后认识了你这个人。
六、
真是时光如梭,转眼就是百年!三十多年过去,李锐和他当年在
组织部门工作的同事们选拔的“第三梯队”干部到 2017 年十九大的时
敬寄李锐 文章|周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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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也基本上都退出了历史舞台。到今年的 4 月 13 日,李锐老也是 101
岁高龄啦!我在网上看到,现在仍然健在的原中顾委委员尚有八位,
即刘杰、李锐、林乎加、苏毅然、袁宝华、焦若愚和万海峰、李力安。
这几位革命老人,除后两位之外,都是年过期颐,人望祥瑞了——我
希望他们都能看到习近平总书记描绘的第一
个“百年”,看到中国共产党的重生,看到中
华民族的复兴,也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
政大开张”!这是他们奋斗了一生的事业,不
管中间经过了多少挫折、坎坷、失败和流血牺
牲!他们是那一代人所存不多的硕果的代表。
我们应该珍惜他们,爱护他们,尊重他们。我
们还能再要求他们什么呢?我们还能再指责
他们什么呢?我们还能再希望他们什么呢?
剩下的事情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了——包括那些没有做好的,没有做对
的,没有做到的,没有做得尽如人意的。
仅此而已。也为李锐老 101 岁寿辰贺。
2018 年 4 月13 日于北京
神往锐老
云南 周孜仁
李锐这个名字,于我,是一个遥远却非常深刻的名字。
第一次听说他,是 1980 年代初,一位昆明水电设计院给领导做秘
书的同学兴奋地告诉我,说《人民日报》有一篇谈选拔青年干部文章,
中组部副部长李锐写的,为我们这帮大学老五届说了许多公道话。具
敬寄李锐 文章|周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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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文字多已模糊,但核心内容至今清晰:对年轻干部的文革“罪错”,
首先需作背景分析,总结历史经验,而不应过多追究个人责任。其时
邓、陈实际主政,恰恰欲将这批年轻人划入另册。文革罪错,一板子
全打在了因天真无邪而无知无畏的我们这批人屁股上。于是,母校复
出的那一两个受过文革冲击的当权派像打了鸡血似地兴奋,让组织干
部全国奔走,将已经过 10 多年社会实践、并已被社会承认的优秀同学
硬生生从党内和领导岗位拉下来。党内高层有人仗义执言,主持公道,
我们心中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我已无意于仕途,只想用文字表达我们一代人经历过的苦难和思
考,以见证人和书记员的名义,为那一页荒唐的时代履历表填写一行
注脚。正是读了李锐的文章,我对拨乱反正的国家充满信心。在 1982
年初一次我的作品讨论会上,感念于李锐文章激励,我这样发言:
曾经在“文革”中被“四人帮”欺骗过的一代,他们之中的绝大
多数,决非某些电影、小说里概念化描写的“恶棍”“暴徒”,当他们
狂热投身于十年动乱的时候,作为他们精神支柱的那种英雄主义、理
想主义和为神圣事业献身的精神,不正是从他们光荣的前辈:从刘胡
兰到向秀丽、董存瑞和雷锋那儿继承来的吗?在今天建设社会主义精
神文明、对青年一代进行理想教育的时候,干吗一定要那么轻率地骂
一声“动乱”或叹一声“浩劫”便万事大吉呢?
后来我便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毛泽东的青少年时代》正是李
锐的作品,还知道了他是水力专家,还知道他曾当过毛泽东的秘书,
还知道在共产党云波诡谲的政治斗争中他因坚持正义而多次身陷困
境。于是我深深地把他记住了。我甚至还知道他喜欢游泳,有几次差
点险遭水中不测……1990 年代,我偶然去川中旧地遂宁,一家小书店,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唯一一本锐老的《庐山会议实录》让我眼前一亮。
我读过苏晓康的《乌托邦奠》,印象犹深,尤其他写贺子珍秘密上庐山
与毛约会被江青搅局,遂有次日毛大骂彭德怀之举——从心理学角度
敬寄李锐 文章|周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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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领袖,让历史变得更加可信。再读锐老的会议纪实,丰富的、沉
甸甸的现场史料和深刻精到的价值判断,其分量比之苏著,更高了一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101
个大档次。那时我正在中国最年轻的城市:深圳供职,憋不住将新购
的《实录》推荐给一位比我年轻许多的中国人大法学硕士,没想他还
书与我,竟看见他毫不客气在书页天头地角,密密麻麻批满感言,显
然阅读时情有难抑,不吐不快了。记得其中一条最甚者,是:“XX 皆
可杀也!”足见书中所记的大恶、荒唐,让人何其愤懑!也许就因了这
些“跟帖”,这本书很快又被其他年轻人借阅辗转,至今不知所止。真
相的力量多么震撼!
至此我坚信,锐老已不仅仅属于我们这些年进古稀的一代人,同
时,也属于比我们年轻的、更年轻的一代人。
此后 30 余年,锐老的行踪和言论成了我和朋友们精神目光跟踪的
轨迹。他和李慎之、谢滔、辛子陵、胡绩伟……一群“两头真”的勇
者们的雅集和忧思,让人心驰神往。我们常常天真地渴望,中国如果
多一些他们该多好!如果他们能长久地、健康地活下去,该多好!前
不久,网上忽传锐老险遭死神暗算,我们几个校友顿时揪心不已,直
到确认信息误传,方才豁然而释。
虽然是一场虚惊,却让我们变得更加踏实了:未来不管发生什么,
只要他们的书还在,他们的信念还在,他们伟岸的人格力量还在,我
们国家总是有希望的。
2018 年 6 月 7 日
李锐与三峡工程
戴晴
李锐一生,与浩浩长江、与江上“高猿
长啸 清荣峻茂”(郦道元·水经注)的三峡、
与体量灾难均堪称世界第一的三峡工程,有着怎样的一番情感,又是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102
怎样几无一刻松缓的终生缠结啊!
1、
追溯起来,幼年时候嬉闹于湘江、少年时候惊诧于岳阳,还曾以
一介青年学子之眼界,倾服于武昌汉口间辽阔江段……或许都算不上
渊源。终于,仗打完了,他的党拿到政权——“毛主席上了龙庭,你我
都是封疆大吏”(语出谭震林)——这些,怕不是李锐之初心吧?加官
进爵纸醉金迷,有如周边闹剧。进城之后,在这名张之洞“自强学堂”
(武汉大学)工科生看来,回返“科学技术报国”,才是中共要务。
他撇开自己文采上的长项,一头扎进大工业,扎进那年代即使对
世界而言,也是十分新奇的水电。“干部要学习自然科学知识”,“重视
勘察”、“遵从客观规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吁,地质、气象、水
文、生物多样性……多少必须夯实的基础课!孙越崎、陆钦侃、黄万
里、施嘉炀、李鹗鼎……环顾身边,多少民国英才!这些珍宝,绝不
是用来当招幌乃至靶子、而是必须诚心求教的——李锐与他们成了终
生益友;在他心里绘出的,不是执政党统战谋略,是一幅诚挚生动的
同心携手建国图。
未料想,他遭遇的,竟是皇权转身之际的“后列宁时代”:主义当
头拿天下而后,居于统治地位的“无产者”,知识匮乏却权势无边。倾
扎权斗遍布朝野,处置技术问题,也是动辄挥舞阶级斗争大棒。
但钱在手里把着,总得干点什么……长江滚滚东流,利或灾? 防
洪、发电、航运?高坝、中坝、低坝? 五十年代,关于三峡工程的第
一次公开争论在专业领域和主管部门间爆发。苏联老大哥给拉来仗势,
配着大跃进的锣鼓,上万水库在全国大小河流一哄而上……即使在“反
右”与“反右倾”还都没发生、即使政界学界还算清明、即使手边案
头的技术性争辩……如若一心求真求实,也遭阻截——坏了人家阶级
浪漫情怀,还是仕途?无奈之下,李锐工程技术上的驳诘,以杂文《大
鱼网主义》刊登出(当然只能在副刊),但辗转传达的,竟是集中计划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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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下一党一人断决之要害——当然,今天我们已然明了,这实在是
中国近代化转型的梗阻:
“生活中确实有人喜欢办大事情,热衷于解决大问题,急于一次
彻底解决问题;还有人把这提到理论的高度,说这种‘大’癖是解决
问题的‘重点主义精神’”。
到此,读者诸君也许愿意对比一下动辄千亿万亿的“两弹一星”、
号称解救首都干涸的南水北调、以及地球级大梦“红旗河”、翼龙战机、
“巨大中华”……锐公六十年前此文,是不是一语中的?
他或许已经感到,但没有明提——专制的政治体系、集权的计划
经济,恰是这一风格(豪情)的基底。
时代在前进。
当苏联东欧开始挣脱列斯两魔,我们中国之伟大领袖,却有了越
出国界,成为东亚、东南亚、亚非拉、第三世界、乃至 “全球一片红”
之主的念想。念想为战友怠慢——“反‘反冒进’”开场。
在噩梦般的南宁会议(1958)上,辅宰们惨遭主公揉搓。对搅扰
他呼之欲出之美梦(“多快好省”)的战友,圣上不存丝毫惜悯。逞性
之后,不知怎么,主上竟然接过了计委薄大人怯怯的进言,愿意听听
在自己已然吟出“高峡出平湖”之后——那可是吃鱼、游泳、晤面神
女而后的大悦喔——还有人说的“不”。
李锐被召到“总结一五,讨论二五和长远规划”的会议室——众
大佬环伺亲聆。
那年,刚刚年届不惑,他态度开朗从容,冷静、清晰的表述外带
图示,加上对党国大局的眼界和担当(或许与他湖南口音也有点关系),
李锐对三峡工程不宜立即上马的谏言,竟然为领袖笑纳,破了为“大
跃进开场”之成都会议诸项议案(除三峡工程而外)一一通过之记录。
主公当场一句“做我的兼职秘书”,李锐之人生,或许可说,先窜
入峰巅,紧接着(不过一年多),堕入谷底: “反三峡、反水利、反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104
火电”,外加“反党“。庐山会议与黑皮笔记本的故事,咱们另篇细说。
42 岁,李同志被他的党一脚踢出——近乎 20 年的北大荒、磨子
潭和秦城。62 岁,他爬出死人堆,再回北京、再回水电领域(1979)。
2、
复职副部长,开手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立令拆除镶嵌在部办公
楼门厅整面墙上伟大领袖关于修建葛洲坝工程的语录——您老是“求
真不惧抗上”死不改悔啊!
“赞成修建此坝。现在文件设想是一回事,兴建过程中,将要遇
到一些现在想不到的困难问题,那又是一回事。那时要准备修改设计。
1970 年 12 月 26 日,毛泽东”
三峡主坝还没修,先兴建反调节坝;工开到一半,再修改设计—
—有这么玩儿的么?
按说,也不能全怪伟大领袖。77 岁生日,对揣摩圣心者们缠磨不
已的三峡替身工程批示几句,不过兴致所至。那些将此纶音立刻大肆
张扬,演变成日后绝无可违之圣旨——“三峡工程”的钱小姐团队才
是真正的推手:借助政治大局,让三峡工程成为再有理也反不掉的最
高领袖决策。当然,接着照样玩儿的,已经是邓二、江三……
拆除领袖语录,小节目而已。回到水电部,再度面对的第一件事,
就是三峡工程论争。李锐发话,毫不含糊:
“在泥沙淤积、堤岸侵蚀、山体滑坡、诱发地震、移民对环境影
响等问题上,决不可以把话说得那么满。我同意生态环境专家马世骏
的判断:三峡工程对环境的影响弊大于利。我也与植物生态学家侯学
煜怀有同感:三峡一带具有我国少有的亚热带气候,将数十万亩肥美
良田与独一无二的旅游资源淹没掉,是永远不能恢复的。以今天人类
所具有的科学手段,没有人能预言这一改变长江水流状况的巨大工程,
将如何引发整个流域生态环境资源等一系列问题的连锁反应。”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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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大家都怀着一股重整家园的心气儿,三峡工程上还是不
上,陈、邓、胡、赵,都听过他的意见; 由国家计委科委主持的论证,
不仅没有排除反对意见,接下来的措置也都顺理成章。
长江与三峡,或许能保住?
历史之轨迹,有时真是十分吊诡:三峡,一个工程而已。掌舵大
人物心里,还有更重的要事——“谁来接班?” 三峡什么的,先放
放啦,陈大人云把他安到了中共中央组织部青干局长的位置——用他
“选拔我们自己的人”——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就在他忙着组建第三梯队这几年,三峡工程上马之坎儿:“可行性
论证”,落到非上不可派手中。这是一拨子很明白如何在“具有中国特
色之社会主义”局面下如何精致利己的玩家——借“宁左勿右”的意
识形态、借忽悠似懂非懂的权势、借面对开放争世界第一的心气儿、
借无人为生态破坏痛心……
3、
八十年代中期,李锐被“逐出”中组部,安置“就位”于中顾委。
而三峡工程上马之态势,已然波澜壮阔。长江,就要被拦腰截断了……
“每想到国家这种局面,我的内心是极其痛苦的”。
李锐就是李锐。不打算“倚重”了么?好,那就退回本行,认真
“顾”将起来——反对灾难性三峡工程,不踟蹰、不气馁!
他三次单独或领衔上书中央领导,他力辨、再辩、“建议听一次反
面意见”,“建议暂缓上马”,“建议继续论证”; 他不厌其烦地为高层
普及水电常识,给他们讲总理的故事,详述施工的种种难点,开列持
不同意见专家名单……真真是不惮烦死诸位当道。
三峡工程,李锐疾呼:
“水库的运用,已造成长江上、中、下游发生了江水抢夺战(即
如百姓所言:旱季蓄水,下游干得见底;雨季泄洪,下面冲得七荤八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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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不仅中游防洪效能有限,还带来上游洪水与干旱,中下游船舶停
驶。”
“出库清水不仅冲刷堤基,且影响河床基底,更令长江沿岸几大
湖泊萎缩,而且库区沿岸因水位落差而形成面积世界第一的消落带—
—非常丑陋,正在酿造华中地区潜在生态、地质等危机。”
“水库蓄水之后,周边地区发生的天然气井喷、大震级地震、气
候变异明显增多,长江入海口消退与地面沉降正在威胁着超级大都市
上海。”
……
最后一次上书,是在三峡开工一年后。他
说,“要它停工,那时还来得及。” 结果——
顶层的话传下来:“不要搞串联”,要“服从大
局”。
连“顾”都不许了。留给李锐的,只剩下
总结自己对党、对家国、对民族的赤诚:把半
个世纪以来就三峡工程说过的话,结集出版:
“出版此书始终有两个目的:一是便于世
人了解有关三峡工程争论的历史过程。二是希
望有助于国家重大决策的科学化和民主化。至于三峡工程本身,几十
年来尤其直到上马之势已定后,我要说的话已经反复说过了,说够了。
区区寸心,天人共鉴。”
4、
李锐是 “世纪三峡论争”的关键人物。作为共产党员李锐,其一
生的经历与蹭蹬,与这一工程、还有这条惨遭蹂躏无语忍受的大江之
命运,浑然一体。
在保卫三峡、保卫长江、保卫中国最为弱势,且岌岌可危的资源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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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环境上,李锐可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至最后,在“关注地球、
关注人类生存、关注中国和长江”的“三峡工程 20 年研讨会”上,已
届九五龄的李老,做开场致辞:
“今天,关心三峡、关心长江、关心地球、关心中国人和全人类
生存环境的有良知的专家、学者和工程师们,聚集在伯克利大学,讨
论这个工程的利弊,令我这个九十五岁的老人感慨万千。”
“二十年前的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有句很有名的影响全国的话: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二十年间,关于三峡工程,应该说,无
论赞成还是反对的人,都有了比二十年前更多的认识,这个工程到底
是利大还是弊大?究竟利在哪里、弊在哪里?是到了需要搞清楚的时
候了。这不但对中国很重要,对世界也非常重要。”
“但非常不幸的是,三峡运行几年来,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我
们的许多担忧一一变成了现实;更让人痛心的是,当初不曾清晰预料
到——或者说,虽然有所预见,但没有料到如此不堪、如此危险的情
景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他说:三峡工程出现在世纪之交的中国,绝非偶然。他谈起“非
常关心三峡”的胡耀邦辞职之后送给他的几首诗;他说被迫下台的赵
紫阳总书记也是反对建设三峡的。他说:三峡这一工程的出现,是中
国集权的政治体制,与藐视科学、缺乏科学思维与科学精神的结果。
他说:“三峡和六四,是邓小平对中国欠下的两笔债”。
只因他生在共产党人以为自己可以改天换地的时候,只因他生在
知识有限但权力无限的人比较恣睢的年代,只因他是共产党员、总以
他惨遭灌输(却刻骨铭心遵从)的党性行事,只因他工科出身、对知
识的尊崇超过对权势(包括今上)的依顺,只因他常怀丈夫的悲悯与
士的家国情怀……共产党员李锐说:
“心所谓危,不敢不言”。
敬寄李锐 文章|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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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寸心,天人共鉴”。
“我已经说了,我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2018 年 5 月24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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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李锐局长
陆茂竹
1952年9月我自天津大学水利系毕
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到中央燃料工业部
水力发电工程局。办公地点座落在和平门内西交民巷胡同的一个小小
的院子里,有个很旧的二层小楼,上下共十几间简陋的小屋是办公室;
局长黄育贤(原国民党资源委员会水电处处长,留美的老一代专家),
副局长张铁铮(革命老干部),有技术干部二三十人,参加一些小水电
站的规划、设计、勘测工作;有老干部五六个人,负责秘书、人事和
后勤事务;还有建国后在南京测绘短训班培养出来的五六十个十七八
岁的小青年,担负着野外测量和描图等辅助工作。
11 月 1 日新来的李锐局长正式上任,来到工程局的小院里上班。
黄育贤调任总工程师,张铁铮副局长配合他工作,人事部门通知我做
局长办公室的秘书。我感到很突然,也很胆怯,当时我 21 岁,刚出茅
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秘书”,秘书该做些什么工作?也从来没有和
“领导”接触过,有一种敬畏感。对李锐局长最初的印象是:身材英
俊,两眼炯炯有神,说话精练、干脆利落,对人有时很温善,有时也
很严厉,批评人时不讲情面,对工作认真细致,敢于承担责任,学习
勤奋,自信心极强。我参加了一个月的俄语速成班学习后调回,在他
的领导和亲手指导下工作了三年多时间,日日相处,更进一步地感受
到了他的精神魄力、工作才能和身上具备的优良品质。
他性格豪爽,敢说敢干,有远见,对国家、对水电事业一片忠心
当时的水电工程局是部内局,且名实不符,技术力量不足,没有
施工组织,没有建筑、安装队伍,规模很小。从长远考虑无法保证完
成今后水电建设的大任务。因此,组建机构搭大架子是他来到局后第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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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最关键的任务。在原有人少力薄的水电基础上,他为筹建一个独
立、统管全国水电勘测、设计、施工队伍的综合机构竭尽心力,冲破
了各种阻力,上下统一思想,提出多个方案进行比较,克服了重重困
难,终于在 1953 年 6 月经中央财经委会批准建成为燃料工业部水力发
电建设总局。局下设计划、技术、勘测、设计、工程、施工机械化六
个技术管理部门和供应、财务、人事、劳动工资、教育等七个行政管
理部门,另设有苏联专家工作室。全国各大区相应设立水电工程处,
实现上下对口统一管理。随着水电站建设的日益增多和规划、勘测、
设计、施工工作量的加大,相继成立了直属总局的建筑公司、机电安
装公司;筹建了水电科学研究院,成立了北京、上海、长春、长沙、
兰州、成都、广州、昆明八大水电勘测设计院及北京勘测设计总局。
逐渐形成了整体的全国水电系统,水电队伍逐渐壮大,适应了水电建
设发展形势的需要。
当时的燃料工业部包括煤、电、油三大部分,都有各自的工业局
掌管业务,电业管理局内又分火电、水电两个部门,中央执行“以火
电为主”的建设方针,人力、物力、财力火电部门都能得到保证,而
对于水电则重视不够,李锐曾戏称“水电不在话下”。他认为要充分利
用中国特有的、清洁的、天然的、再生的水能资源,尽量减少煤耗和
污染,必须综合开发水力资源,优先发展水电,加强水电基础建设和
水电队伍的建设。为此,他到处呼吁呐喊,亲自动笔给毛主席,给中
央领导写报告,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组织编辑出版《水力发电》
期刊、举办水电展览会等等,大张旗鼓地宣传其重要性和普及水电知
识。并多次向部领导汇报情况、反映意见,争取各方面给予支持。与
此同时,他广泛揽集人才壮大队伍,组织开展规划、勘测、设计等水
电站建设的前期准备工作。他自己深入实际陪同苏联专家参与黄河、
长江及一些中小河流的查勘,并着手进行河流规划工作。陪同领导带
领工程技术人员出国考察、参观,学习国外先进经验,他为了中国水
力发电建设事业的发展呕心沥血做出贡献。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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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人耿直,尊重知识爱惜人才,重视对水电建设人才的培养
他对上级领导敢于大胆发表意见,勇于据理争辩,主张一切从实
际出发,对当时火电、水电之间的安排,对水利和水电之间的矛盾都
直言不讳,向上反映,1958 年三峡问题的御前辩论即是一例,在毛主
席面前明确表示自己的观点。
他对下级严格要求,但在政治思想、生活上关怀备至。他要求干
部要有独立解决问题的精神,要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负责精神和
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特别对老专家、有经验的工程师异常尊重、信
任,并虚心请教。对于工程技术上的难题,开会倾听众人意见,经认
真研讨后才做决定。他充分发挥前国民党资源委员会水电处留下来的
黄育贤、张昌龄、陆钦侃、程学敏、胡福良等十几位老工程师的作用,
让他们分别担任总工程师或计划、勘测、设计等处处长职务。他敢于
大胆使用日本统治时期丰满水电站机电安装工程师于开泉,俄文翻译
李名播;国民党时期玉门油矿的工程师郭可诠,并委以重任。令这些
人奉献了自己的才能,使得建国初期的水电建设能顺利进行。他对老
干部很信任也很爱护,和张铁铮副局长工作上配合默契,对资深年长
的老同志如惠枫林大姐、凃国林同志非常尊重,有事先和他们商量。
一些从部队转业来的干部分别担任了处、科级领导职务,主要做思想
政治或行政管理工作,李锐要求他们积极钻研业务,在干中学会管理
经济。并采取多种不同方式提高他们的文化知识和管理、技术水平,
如选送局级的王景任、处级的韩晓洲到清华大学代培;保送吴华、成
立良到人民大学速成中学补习文化后进入大学。从 1955 年开始连续三
年共抽调 60余名干部前往苏联学习进修,有计划的培养专业人才,其
中有赵征、梁东初、袁定庵等领导干部,也有邹范湘、周玉崑、张德
平等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学成后充实各单位都成为水电建设中的骨干。
对于那一批短训班的小青年,大部分送进大学继续深造。除此之外,
当时为扩大水电队伍,提高人员素质积极筹建自己的高等学院(西安
动力学院)和中等专业技术学校(北京、杭州、成都、长春、武昌水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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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学校)及勘测、财会专业短训班,培养了一大批高、中、初级专业
技术人员,毕业后投身水电建设,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了他们的才能,
做出了成绩。李锐到处招兵买马,只要听到哪儿有专业对口才学出众
的人物,就千方百计地争取调来局里工作,他为壮大水电队伍煞费苦
心,也卓有成效。
他工作细致,认真负责,注重调查研究,实事求是
李锐到任后首先是了解情况,着手翻阅第一个五年计划,熟悉规
划中拟建水电站的说明材料;并找局内的一些部门负责人、工程师们
研讨水电建设发展方向和存在的问题,特别是机构的建立问题,广泛
听取意见。随后深入基层,赴各工程工地考察,和各级领导、总工面
谈,听取汇报。对于下属各大区工程局的建立,配备干部,都是共同
研究的结果。他多次亲自登门拜访地方党政主管部门(财委、工业局、
电管局等)领导,请求地方给予大力支援。
李锐刚上任不久,就遇到黄坛口水电工程由于勘测资料不全,造
成大坝西侧因岩石破碎无法与山体连接事故问题,他抓住这个典型,
组织召开全国水电勘测会议,强调水电基础工作,特别是地质工作的
重要性。买来大批《一个伟大建设的开端》一书(书中记录苏联斯大
林格勒水电站勘测工作中的真人真事),分发给勘测设计人员阅读,号
召学习苏联勘测人员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和“丈
量七次再剪裁”的慎密、严肃而又大胆决断的科学精神,改进自己的
工作,保证成果质量。在大会小会上反复强调要保证“质量第一”的
准则。
他谦虚好学,刻苦勤奋,知识广博能学以致用
11 月李锐上班的第一天就到资料室查看资料目录,借了《水利工
程学》、《工程地质学》等几本书,想补充一些专业基础知识。12 月初
陆钦侃工程师跟他一起去华东、中南地区视察水电工程,筹建机构,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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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请陆工讲授水电常识,学习水力学基本公式和原理。在局里
讨论工程技术问题的会议上,大家的发言他认真听取并详细记录,弄
不懂的问题不耻下问,刨根问底,直到清楚明白为止。因此,在不长
的时间里很快地熟悉了业务,发挥其领导才能。他还自学《水能利用》,
为便于和苏联专家交流他学习俄语。1954 年 12 月和刘澜波部长同去
苏联参观访问三个月,他记下了 3 万多字的日记,内容丰富翔实,有
行程,有实况,有苏联水电工程建设的经验和教训,有苏联专家的谈
话和建议等,还有自己的感想体会。是一本学习笔记,也是一本难得
的史料。他看书效率极高,可达到一目十行,能提纲挈领抓住重点。
而且记忆力很强。他写文章也极快,思路清晰,善于概括,几乎是出
笔成章。他做报告从不写稿,只是在一张纸上写几条提纲,临场发挥,
引经据典,语言精炼,有条理且生动,大家都爱听,觉得听后有收获;
特别是青年同志只愿意听他的报告。通过勤奋学习和实践,锻炼得他
已成为一位专家了。
李锐局长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崇敬的领导
当年李锐才 35 岁,有革命经验,有工作魄力,年轻有为。我在局
长办公室工作期间,亲眼见到他不知疲倦地日理万机,有条不紊地处
理一件件事务,批公文、看报告、写文章、听汇报,还接待来访,解
决矛盾,谈话,开会,出差……掌管方针、政策、技术、管理、生活、
人事……等等问题都经他主持研究拍板定案。他胸怀全局,落眼细微,
是大家公认的新中国水力发电建设事业的开拓者。当然,建国前,黄
育贤等老一辈水电先驱们艰辛地、默默地做了不少水电开发的前期工
作,建成几座小水电站,但它已远远满足不了新形势下新兴工业发展
的需要。建国后,是李锐局长带领大家广开思路,排除干扰,克服困
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奋斗,艰辛创业,大踏步地向前
迈进,在水电建设事业各个方面都做出优异的成绩,有目共睹,特别
在全国水电系统中他有极高的威望。
敬寄李锐 文章|陆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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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年轻,刚出学校门,确实不知道怎样做秘书工作,是他亲
敬寄李锐 文章|张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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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手把手教出来的。他教我怎样写公文,怎样写报告,怎样整理档案
便于查找。告诉我要及时整理会议记录,要每天写工作日志,他对我
要求很严格,有时批评得非常严厉。1953 年初,我刚到局长室的第一
天,我代抄一份材料,抄好后请他审阅,他看后问我:你学过标点符
号吗?我说:我们学工科的,没学过。他严肃地说了一句:以后学点
儿标点符号去。为此,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语法修辞》学了半年,
感觉很有收获,对后来的工作大有益处。这件事我永记不忘。开始我
帮助起草的文件,他修改得满篇红,我仔细复读,知道错在哪里,改
后再送阅,红色修改减少,反复几次后成文。就这样我不断总结改进,
一点一滴地进步,在写作水平上得到提高。平日发生类似的事很多,
他的耐心认真使我很感动,良师益友,我内心感激不尽。我不断观察
他的工作方法,总想学上一点儿,经过努力只能学到一点点皮毛,因
为那是他参加革命多年锤炼的成果,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我珍惜
这三年美好时光,我有幸在李锐局长身边工作,让我受益匪浅。
1956 年组织送我去苏联进修,离开了局长室,回来后调到水电科
学研究院工作,没有机会再见面。1959 年后,他历尽坎坷,顽强度日,
体现了他光明磊落刚毅不屈的性格,1979 年平反复出,前后二十年适
值他中年鼎盛时期,却被隔离社会、停止工作,蕴藏深厚的才华不得
发挥,是党和国家的很大损失。
2018 年 5 月30 日
探访新中国水电的奠基人——老部长李锐
张博庭
李南央同志:您好!
从李锐同志五十年代的秘书陆茂竹同志
敬寄李锐 文章|张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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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听说您在向友人们“约字”,要为您的父亲出一本“纪念文集”。
很好,我非常支持。十年前拜访李部长,我曾写过一篇随笔《探访新
中国水电的奠基人——老部长李锐》,现在发给您,您看可否采用?
谢谢!
水电学会张博庭
曾经兼任过毛泽东秘书的李锐,是国内外公众都十分熟悉的人物。
他的刚直不阿、才华横溢和一生追求真理、致力于政治改革的品行是
世人皆知的。但是,恐怕只有水电业内人士和一些十分熟悉李锐的同
志,才知道李锐一生最钟爱的事业和最大贡献是开创了新中国的水电
事业。
初次结识李锐是 1995 年在成都召开的第四届中国水力发电工程
学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当时我已经研究生毕业在水电学会工作多年
了,并荣幸地作为当年水电学会历史上最年轻的理事,在那次大会上
当选为学会副秘书长。李锐老部长是我们水电学会当之无愧的创始人,
也是我们每次开会必请的重量级人物。李锐老部长也总会不负众望地
带给我们精彩绝伦的演讲。记得那次会议发言的最后,才华横溢的李
锐老部长用一首七言律诗作结,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我们水电工作者的
忧虑和无奈:
老去无穷遗恨篇,至今水电未优先。
呜呼大禹今何在?酸雨烟灰满地天。
十几年过后,2008 年的四月十五日,我和从昆明赶来的水电老专
家青长庚一起去北京医院看望李锐。作为水电界的后人,几乎每年的
4 月初我们都要去给水电界老前辈李锐祝寿。那年 91 岁高龄的李锐老
部长突然患病住院,我们的祝寿也不得不推迟几天。尽管在病榻中,
一谈起水电,李锐老就显得十分的兴奋,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他开创新
中国水电事业的经过。
敬寄李锐 文章|张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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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 年沈阳解放后,李锐曾随陈云参观过丰满水电站,那时他就
听说鸭绿江早建了大水电站。1952 年,国家将开始第一个五年计划时,
李锐以自己上大学时读工科为由,坚决要求离开多年坐而论道的岗位,
于这年秋天调到北京,分配在当时的燃料工业部主管水电建设。这个
部有部外的煤、电、油三个总局,水电则是一个部内局,不为人重视,
实际受计划司管辖。李锐到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感觉到没有水
电的机构不能适应水电发展,因此,他不怕人家议论“闹独立性”,
坚持让水电成为燃料工业部下属的第四个总局——水力发电建设总
局,这样就便于在全国范围内“呼风唤雨”地开发建设水电了。
当时,水电的技术力量是很有限的。国民党政府的资源委员会有
个水电处,其中有一些在美、英留过学的工程师,抗战时在四川、云
南、贵州历尽艰辛,修建过几座装机容量各几千千瓦的小型水电站,
他们大部分留在总局,少部分在四川、福建和武汉几个地方水电单位
工作。为发展新中国的水电,李锐局长在全国组建了 8 个水电勘测设
计院、一个科学研究院和几所水电专业学校。为具体了解前苏联水电
开发的经验教训,1954 年到 1955 年间,李锐随燃料部派出的一个电
力代表团去前苏联”取经”,访问了四个月。回来后,李锐在《水力发
电》月刊上发表了 5 万字的长文“苏联水力发电建设的基本情况和主
要经验”。当年新中国的水电人争取各种机会大力宣传水电的优越性,
中国水力资源及其开发条件是世界第一,我国有能力做到多快好省地
优先发展水电。经过极大的努力,“一五”期间我国就上马了新安江、
刘家峡这样的大型水电站,而且新安江四年建成发电,投资同火电相
当。
1958 年 1 月,中央南宁会议有过关于三峡上马的“御前辩论”,
中央接受了李锐不上三峡的意见。李老趁此机会提出“水主火辅”的
电力建设方针。随后八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国家正式提出力争十年之
内水电比重达到 50%的目标。然而,令人永远遗憾的是,这种全社会
正确认识水电、重视水电开发的局面,不过是李锐和当年中国水电人
敬寄李锐 文章|张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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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一现的梦想。
1959 年发生的“庐山事件”,彻底地改变了李锐和中国水电的命
运。由于李老被列入“彭德怀反党集团”,水电部也揪出了一个“李
锐反党集团”。从总局领导到全国水电系统,受批斗、撤职等影响的
有二百多人。这个“反党集团”的三项罪名是:反火电、反水利、反
三峡,简称“三反分子”。整个水电事业蒙冤“三反”,新中国的水
电事业被打入冷宫。“文革”十年,水电系统更成为全国受害最深的
重灾区。从总局到科研、勘测设计、中专学校等,所有水电机构通通
被“砸烂”、撤销(甚至连水电总局的全部资料都被烧掉了)。当时只
有个别院所负责人顶住了“开除党籍”的威胁,侥幸保留下来。1979
年李锐复出,回京重新担任水电部负责水电的副部长。复职后他的第
一项工作就是用了三年的时间,恢复所有被砸烂的水电机构,召回原
来的工作人员。总算为我们国家今天的水电事业保留下来一些必要的
“种子”。
1982 年 3 月,李锐按政策“到点下岗”,从水利电力部退休。随
即被调入中组部担任青年干部局局长,为我国紧迫的政治体制改革选
拔人才。然而,这却不能不算是我国水电事业的一大损失。和中国的
政治体治改革一样,李锐的仕途也并不顺利。尽管多年的历史已经证
明了才华横溢、刚直不阿的李锐,总能在我国历次的政治斗争中坚定
地站在正确的一方。然而,至今很多人对李锐的评价仍然是毁誉参半。
他用自己一生的执著和挫折经历所感悟出来的真理,往往不容易被普
通人接受。这也难怪,从某种意义上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不分场合的
总说实话往往是不着人待见的。鲁迅先生讲述过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
例子:一家人生子,大家都来祝贺,有的说这孩子将来能当官,有的
说这孩子长大能发财。这不过都是恭维、讨好主人的说法。只有一个
人说“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死掉”才是大实话。的确,这就像李锐爱说
的大实话,有时候听起来确实是让人很不舒服,但是,如果我们能放
平心态,听听实话总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敬寄李锐 文章|王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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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水电事业的后来人,我至今非常庆幸能从事水电这样一项造
福中国、造福人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大事业。同时也为我能
有幸结识到中国水电界里的一批有思想、有水平的时代精英感到骄傲。
他们尊重知识、尊重科学、淡薄名利、不惧强权的品格深深地感染了
我,尽管这种影响难免让我在当今社会中时常感到诸多的不适应。但
是,我仍然无怨无悔。尊重科学、不惧权威、追求真理,用自己的学
识做一个对社会发展有用的人,是我们新老水电人共同的追求。
探访李锐,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不过,毕竟与李锐老部长的年龄
段和现实感触略有不同,我不由得把李老当年的诗句简单地改写一下,
以便恰当表达我们当代水电人的心结。
改革开放遗恨篇,至今水电未优先。
妖魔大禹多矿难,酸雨碳气满地天。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和李锐老部长的水电心结一定会得到世人
的理解。但愿那一天能早一点到来,不是为我们的事业,而是为了我
们的国家、我们的世界,为我们人类的未来。
中国水力发电奠基人—李锐
王作高
我是1953年9月大学毕业分配到前
燃料工业部水力发电总局的,局长是李
锐。我们青年人很喜欢听李锐局长作报告,他每次在大会上作报告,
一般三、四个小时,从来不拿讲稿,讲话内容丰富、生动、使人振奋,
很受鼓舞,我们对他很钦佩。
我是在水电总局设计处工作,和总局同在一个大楼里。当时我国
的水力发电基础很薄弱,是国民党资源委员会留下来的,规模很小,
敬寄李锐 文章|王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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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水电站。那时在四川龙溪河支流上建了个桃花溪
水电站,装机容量只有 90 千瓦,比现在农村的小型水电站还要小。
为了集中全国的水力发电力量,1954 年,李锐将全国的水电勘测
设计人员集中到北京,成立了北京水力发电勘测设计院。当时正在设
计的有四川龙溪河狮子滩水电站、福建古田溪水电站、浙江黄坛口水
电站、云南以礼河水电站以及江西上犹江水电站。当时我国水电科技
人员不但很少,也没有实际经验,因此聘请了十多位前苏联水力发电
专家,水力发电的形势一片大好,大家干劲十足,朝气蓬勃。之后总
局决定以水电站为基地成立设计院;成都勘测设计院是以龙溪河狮子
滩水电站设计组为骨干建立的;昆明勘测设计院是以以礼河水电站设
计组为主体建立的;上海勘测设计院则是以浙江黄坛口和新安江水电
站的技术力量为基础成立的。到 1957 年,全国一共成立了八个水电勘
测设计院,当时称为八大设计院。设计是离不开科研的,当时水电总
局在北京东郊有一个小小的试验室,只有几十个人,显然不适合水电
的发展,李锐在北京木樨地要了一块比较大的地皮,建立水电科学院,
购置了不少设备,调集了不少科研人员,就是现在的木樨地北京水利
水电科学院的前身。李锐还决定在中国进行水电资源普查和河流规划。
仅仅三年的时间,水力发电的发展速度惊人,为我国水力发电打下了
基础,他是我国水力发电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有人攻击李锐“好大喜
功”,我觉得这种务实且具前瞻性的开拓实在是功莫大焉。
1954 年四川狮子滩和浙江黄坛口两个水电站相继开工,由于在设
计中,设计人员对水电站地基地质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出了大问题。
四川狮子滩水电站是我国解放初期最大的水电站,项目齐全。该水电
站溢洪道的闸门段是小型重力坝,设计人员按照土木工程师手册,混
凝土与岩石的摩擦系数定为 0.6,因此坝首断面比较小,当开挖出来以
后,发现有软弱夹层,但是并未引起设计者的重视,张光斗先生去发
现了这个重大问题,后来软弱夹层的摩擦系数只有 0.18,设计不得不
大返工,进行修改。浙江黄坛口水电站亦有类似的问题。由于设计人
敬寄李锐 文章|王作高
121
员对水电站地质这样的基础资料认识不足,对工程安全造成很大的危
害。李锐局长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在大会上说,今年是水电站的地质
年,摩擦年,过去设计人员不懂水电站基础地质的重要性,现在设计
人员要抓第一手资料,学习地质。从此以后每一个水电站设计人员都
深入勘测工地,了解地质,学习地质,设计水平得到很大提高,大大
改变了设计队伍的面貌。
李锐局长重视年青人的培训培养,重用和提拔,刚刚从学校出来
不久的年青人就提拔到领导岗位,并分期分批赴前苏联学习,回国后
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李锐本人并不是学水利的,通过工作学习,对水
力发电专业渐渐变得很内行,成为水电规划方面的专家。我在前苏列
宁格勒水电设计院实习的时候,1961 年元旦晚上,地质专家那廖托夫
请我吃饭,他在北京水电设计院当过地质专家,我们在国内就认识。
在吃饭时我们谈到李锐,他说:你们批判李锐是不对的,我们认为(他
这里指我们是当时在北京设计院的十几个专家)李锐是真正的水电专
家,他懂河流规划。我说:人家说李锐反对大跃进。那廖托夫说:李
锐没有反对大跃进,他不同意随便破除规程规范,水电是一门科学,
不能乱来的,随便破除规程规范要出大问题的。不出所料,以后在水
电工程建设中出了不少问题。那廖托夫是前苏联有名的地质专家,他
当过红军,他把他当红军时的相片给我看了,他还作过驻英国参赞,
英文很好,后来又学地质,成为有名的地质专家。
前水电部长刘澜波在“文革”中,下放到了陕西,回北京后,因
为心脏不好,住在阜外医院治病,柴树藩的儿子柴永年约我同去医院
看他,柴、刘两家关系很好。我们和刘澜波部长聊了三个多小时,说
到水电设计院被解散了,下放到工程局。刘澜波说这是不对的,一个
机构的成立不容易,搞垮很容易,他跟我们谈了北京东郊水电学校成
立的艰难经过。他说如果他在就不会这样办,先把人员都放下去嘛,
不动户口,这样就不会伤筋动骨,到情况稳定了再说嘛!他又问李锐
现在在哪里?我们说:听说在磨子坛水库教书。他说主持处理李锐的
敬寄李锐 文章|程真
122
是李葆华,水利电力部合并,李葆华是水利部来的,我和李锐是电力
部的,我不便于多说话。有一天,李葆华的善心发了,说庐山会议的
主要几个人彭、黄、张、周都没有作组织处理,看来对李锐处理太重
了,准备给李锐恢复党籍。后来八届十中全会重提阶级斗争就拖下来
了。刘部长说,李锐对水电是有贡献的,反党说不上,只不过骄傲一
些!
李锐副部长恢复工作以后又重新组织和恢复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解
散了的设计院,虽然费了很大的劲,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是不容易的,
人员散了,机构散了,特别是原来的北京的勘测设计院,技术队伍强
大,做过很多大型工程,经验丰富,同行的人都为之可惜。
我离开水电系统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忘不了在李锐局长领导下工
作的那几年,写了这篇短文,表达我对他的尊重和爱戴。
2018 年 6 月 3 日
劈山斩水此生缘
程真
我的父亲程学敏是李锐伯伯的
老同事、老朋友,又同庚同月,都是
1917 年 4 月生人。李伯伯生于 4 月
13 日,我父亲晚他一天,生于 4 月 14 日。1997 年,李伯伯题写了一
首诗送给父亲,同贺 80 岁生日:
髦日同临早几天,劈山斩水此生缘。
难忘六舗炕年月,三代相交道义传。
父亲是水电工程师,1953 年水电总局成立后,在“难忘的六舗炕
年月”一直和李伯伯共事。李伯伯一向尊重老科技人员,与一批工程
敬寄李锐 文章|程真
123
师结下深厚友谊。1958
年李伯伯面见毛泽东,
与林一山争论三峡工程
上马的利弊,就使用了
父亲准备的全国水电开
发示意图。1958 年 2、3
月间,父亲随李伯伯一
同陪周恩来乘江轮考察
三峡大坝坝址三斗坪。
1959 年庐山会议后,李锐劳改、软禁、关进监狱,直到 1979 年
文革结束后,重回水利电力部。他到京后,立即把父亲从郑州黄河水
利委员会调回北京。刚回京时,没有住房,父亲和李锐同住六部口水
电部招待所。20 年后老友重聚恍如隔世,虽已年逾六十,却都壮心不
已。遂重操旧业,共议水电发展大计。1995 年父亲出版《程学敏水电
论文选集》,李伯伯题写书名,并撰写序言。
我的姐姐程平和李锐的女儿李南央是女十中的同学、好友;我和
南央的先生巴悌忠又是四中的同班同学、好友;两家的儿女小时常在
一起玩。上世纪 70 年代末,李南央为父亲平反复出四方奔走,如今又
为整理收集李伯伯的日记和文字竭尽心力,我利用在图书馆工作的便
利,帮忙做了些扫描复印的工作;于是就有了诗中的“三代相交道义
传”。
父辈的友谊到我们这一代更加深厚,他们的理想和信念需要用心
去传承。
2018 年 5 月28 日
后排左二:李锐,左四:程学敏
敬寄李锐 文章|于善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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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二三事
于善浦
李锐是我在北大荒结识的好友,他大
我十八岁。他称我“小于”,我称他“老
头儿”。我俩住在一个房间,相处了八个月,“同是天涯沦落人,情深
似海”。
出于好奇心,初识李锐
听人们传言,在虎林西岗八五零农场大楼南侧的商店前,有一小
片农贸小市场,在摆地摊的人群中,居然有一位国家的部长,八级干
部在卖菜籽。观看这个“西洋景”,大有人在。出于好奇,我也跑去观
看。李锐身材魁伟,头戴一顶罗松帽,上身穿一件灰布对襟袄,下身
棉裤腿扎着腿带,两手揣在袖筒里,穿着棉胶鞋的双脚不停地在跺脚。
地面摆放着一个个布袋,和一排瓷酒盅。只见他明亮有神的眼神,给
人感到十分和蔼可亲。这可是古往今来最高级别的售货员啊。
出于同情心,近交李锐
庐山会议后,李锐被发配到“北大荒”开始在虎林国营八五零农
场的兴华村劳动,后来调到虎林西岗八五零农场场部所在地,临时住
在齿轮厂,后来又搬到日本时期关东军司令部门卫的休息室。我去办
公室办事,需先从他门前经过,再上木楼梯。他那间住屋只有六平米,
从南门进屋,北面有两扇窗户,西面砖墙下,放一张床,东面木板墙
外是过往的通道。木床与木板墙之间约一米宽。遇到下雨天,屋顶漏
水,除了床面不湿,地面则是一汪水。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我也没
向行政科请示,就帮他搬到我的楼上去,我俩就成了一家人了。
敬寄李锐 文章|于善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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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共同爱好,深交李锐
我开始在宣传科美工组工作,与画家尹瘦石、杨角、张晓菲一道
工作,后来在文教科文工团搞美术工作。
李锐喜爱书画,我给他画了一张像,他很喜欢,张挂在墙上。他
给我写了“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
叶红于二月花。”
当时八五零职工医院要写个牌匾。我就请李锐书写了“职工医院”
四个大字,可是送给医院之后,就石沉大海无消息了。我当时业余还
兼管八五零农场图书馆工作,李锐很爱看书,经常在那里借阅图书。
当我在整理图书中,看到了李锐早年的著作——《毛泽东同志的初期
革命活动》,更加敬重李锐了。
李锐爱好广泛,他喜欢摄影,也常给我看他家里的照片,他也讲
他爱他的儿子苗苗,还有些家庭矛盾的事,我也不懂。我常到分厂出
差,他就看家。相处八个月,情长谊深。星期天我俩沿着穆棱河与农
民聊天,也广交了一些朋友。邮局朝鲜族女子李娜,常给我们送朝鲜
泡菜,党校的苏庆珍,也常给我们送乱炖(茄子、豆角、土豆)度过
了饥饿阶段。可惜那时的照片及信件,都毁于“文革”时期。
经年累月,更加崇敬李锐
1979 年我回北京故宫博物院落实政策,在医院里见到了李锐,他
还是那么热情地接待了我。在落实政策时,我到木樨地家中,他和他
的女儿李南央都帮了不少忙。他送我《龙胆紫集》,那是他在秦城监狱
里用紫药水在书缝里写下的革命往事。李锐曾两次到清东陵,第一次
是 1979 年 12 月 2 日他在水利电力部,视察引滦工程时,顺便到清东
陵参观;第二次是他在组织部时,国庆节休假期间,全家来参观清东
陵,在我家吃午饭,也十分亲切。
1989 年木樨地是重灾区,只能用电话问候,得知平安,也就放心
了。光明日报记者宋晓梦 1998 年写《党内有个李锐》时,我尽全力写
敬寄李锐 文章|张光渝
126
了李锐在北大荒的往事。2014 年 2 月 4 日,儿子开车,我们一家三口
到木樨地看望李锐。他已是接近百岁的老人,还是忧国忧民,精神矍
铄,更加令人敬佩。
2018 年 5 月听到李锐身体欠佳,想去探望,他家中的电话一直无
人接听,没有家人的应允,也无法前往探视。李锐是我一生中最敬佩
的人。
2018 年 5 月 25 日
与李老的一次通信
张光渝
2002 年,我与李锐前辈有
过一次通信交往。事出李老所
著《庐山会议实录》的一段话。
《庐山会议实录》详细记
述了 1959 年庐山会议的全过
程,是披露那场重大历史事件
的第一手材料。在叙述了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信被定性为“反党事件”,
会议开始群起揭发李锐的“反党罪行”后,李老话锋一转,写道:
“回忆起来,也有使我至今感动的事情。还在会议初期,一次同
工业各部部长游山,大概是在植物园,大家谈到农村的一些困难情况
时,我冒了一句‘中国的农民好’,意思是要是在东欧,早闹事了。走
在旁边的煤炭工业部部长张霖之听到了这话,没有作声。到小组会斗
争我的高潮中,他将这话悄悄地告诉了刘澜波,却没有在会上揭发,
显然是有意包庇。这位保护过我的同志后来于‘文革’中惨死。前述
回忆刘澜波的文章,其中也写到了这件事。”(《庐山会议实录》 河南
人民出版社 1994 年第一版,第 265 页)
敬寄李锐 文章|张光渝
127
这段内容中所提的“煤炭工业部部长张霖之”,就是我父亲。2002
年前后,我正在搜集整理父亲的有关史料,准备为他老人家写传记。
看到李老的书,我很想进一步了解当时的情况,也想从他那里知道更
多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于是,我将有关这段历史的草稿托人带给他,
征询意见,听取指教。
2002 年 8 月,李老很快亲笔给我写了回信。这封信我至今悉心保
存着,全文如下:
光渝同志:
文章粗读一遍,觉得很好,材料利用
恰当,很多细节最能说明人的性格与为人。
庐山部分,提不出意见。我同你的父
亲并无交往,当年只是在会议中碰面。我
之所以要用“有意包庇”四字,乃针对当
年变脸揭发我的人有感也。
第十章(我标了页码)有几处订正增
补,请考虑:
P4.12 行——他们都是电力部的(注:
原文是“水利部”);
P4.14 行——“下放劳动”前加“开除党籍”四字;
P4.15 行——快半个多月(注:原文是快一个月);
P5.7 行——把已逃避了的该说的话(注:原文没有“已逃避了
的”)。
在庐山的同你父亲在一起的照片,能不能寄我一张?
丁东同志看了大作,拟向《老照片》做介绍。
祝好。
李锐
2002.8.12
这封只有一页纸的信,在我看来,却包含了极为关键的信息:
首先,李老再次确认了庐山会议上我父亲“有意包庇”他的史实。
敬寄李锐 文章|张光渝
128
其次,虽然我父亲已故,但此事的旁证是水电部的刘澜波(他曾是电
力部部长,1958 年水利、电力合并后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党组书记,
部长是傅作义)。电力和煤炭是两大能源部门,我父亲和刘澜波的关系
很好,是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他把这话私下讲给刘听,说明他知道
此话的利害关系,但却不认为这是“反党”的证据,而且相信刘澜波
也不会去揭发。李锐在回忆刘澜波的文章中提到刘知道此事,是文革
结束后两人再次相见时,刘澜波告诉李锐的(李锐庐山会议时是水电
部副部长,还兼任毛泽东的秘书)。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最后,李老特别对“有意包庇”四字的针对性作了解释。我父亲
与他在会议前素无交往,在会议揭发批斗的高潮中却并未落井下石。
实际上,“变脸揭发”李锐的人,肯定是他的熟人甚至好友,否则无从
“变脸”。作为晚辈,我想,大概正是因为有“熟人”和“朋友”的关
系,那些人才主动或被迫“变脸”吧。
特别令我感动的是,李老逐字逐句为我修改文章,并标明页码和
行数。那时他已是八十多岁高龄!虽然我没有从李老那里得到关于我
父亲的其他史料,但这封回信无疑是对我写作父亲传记的巨大鼓舞。
经李老等人的推介,也使我的一些文章有机会在《老照片》等杂志陆
续发表。
李老在回信中提到的他和我父亲在庐山上的合影,是我家在文革
浩劫中侥幸保存下来的历史照片之一。那张照片正是一张庐山游山照,
我父亲胸前还挂着一个相机。照片上从左至右排列的七个人是:张霖
之、廖鲁言(农业部长)、吕正操(铁道部部长)、韩哲一(华东局书
记)、余秋里(石油部部长)、李锐、吴芝圃(河南省委第一书记)。不
知道李锐前辈所说那次“游山”的“闲谈”是不是发生在这一次?我
把照片复制送给了李老。这是一件很令我欣慰的事情。
2018 年 5 月25 日
敬寄李锐 文章|盛禹九
129
李锐病中探望记
盛禹九
2018 年 4 月 18日上午 10 点,北
京医院西门。一辆“红旗”牌轿车在我面前停住。车门打开,我和陪
伴的儿子进入车内,见到一年不见的“小妹”李南央。南央告诉我:
“我去长沙了。飞机晚点,昨晚两点才到北京。这次来京近二十天,
看到爸爸情况好转,我准备后天回美国。”
轿车进入大院内。这是北京医院的高干医疗处所,里面戒备森严。
我们经过几道关口,坐电梯来到李老病房,护士正在换药。我和儿子
在客房里静候约 10分钟,才进人病房。
这是一间近 30 平米的大病房,里面布置简洁,医疗设备齐全。
朝南一侧,是几乎落地的玻璃门窗,室内灯光明亮。玻璃窗外,是陪
护家属的起居室,也十分宽敞。李老躺在两边有着护栏的病床上。他
面带笑容,看着我走近他的床前。
“还记得我吗?”我和老人相见握手,寒暄提问。
“你哟,有个‘九’字。”开始,老人记忆有点模糊,陡然,记起
来了,小声地说:“盛禹九。”
这稍有戏剧性的变化,我看到,旁边的南央笑了。
“对,盛禹九。老人家记忆力真不错。”我夸奖李老。
“我当然记得你。我们两个人哪,是一致的。”老人慢条斯理地
说着,后一句话,他加重语气,又重说一遍。
老人说“一致的”,这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没有去想。事后仔细琢
磨,大概是指两人的经历,生活轨迹大体“一致”的意思。
记得老人在为我文集写的《序言》里有这样一段话:
“同我的情况相似:禹九同志于四十年代中后期在学校从事学生
运动,时代大潮中参加革命。他曾长期从事报刊宣传工作,努力作‘驯
敬寄李锐 文章|盛禹九
130
服工具’;可在许多可怕的事实面前,又止不住思考,结果因思考而受
难……”
这次,老人又特意对旁边的家人南央和满起,介绍了我的一段经
历:“盛禹九在武大参加学生运动,(在‘六.一惨案’中)差一点被国
民党军警开枪打死了。”是的,和李老一样,我也经历过“九死一生”。
当然,我的经历和老人的一生功绩和磨难相比,是无法仰望其项背的。
接着,我对老人说:“还记得吗?一个多月以前,我在您家里做客,
当时您的身体蛮好,头脑十分清醒。我问您,今年过不过生日。您说,
想等到‘茶寿’(一百零八岁),正式过一下。这次您病了。我很想来
看您,但不敢早来。因为当时看望您的人很多,您很忙。只是在您生
日的那天,给南央打了个电话,向您祝寿。刚好她在医院里。我相信:
好人一生平安。您一定能好起来……”
之后,我告诉李老一件事: “中央党校的教授杜光同志给我来电话,
想来看望您,并感谢您。因为您几次出席党代会,在写给中央的信中,
附有杜光写的文章材料。再过十几天,就是杜光的九十寿辰,他邀请
我出席他的寿筵。您老人家能否表示一下祝贺之意。”
老人欣然同意。于是,经我和南央一同商量好、在老人的新作《李
锐期颐集》一书的扉页上,写上如下的贺词:
贺杜光同志寿诞欣逢鲐背(按:“鲐背之年”,即九十岁)尚望期
颐。——李锐 2018 年 4 月
考虑到老人的身体和病房条件,我们决定,只让老人亲自书写最
后的签名和年月。南央和我边协助边看,老人
在病榻上写字,和平时一样,字体仍然端正遒
劲,又一次地表现了其强大生命力!
亲眼见到老人正在逐渐恢复健康,这颗久
悬的心终于落下了。
敬寄李锐 文章|盛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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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4 月 20 日深夜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2
左起:李锐、周有光、蒋彦永、周晓平、韩磊
李锐与周有光的道义之交
韩磊
李锐与周有光是
2009年相识的,那一年,
李锐 93 岁,周有光 104
岁。两位老人的相识缘
于周老的一封信。
2009 年 8 月的一天上午,我到李锐家串门,老人正在书房伏案写
东西。见我来了,招呼说:“来,给你看一份材料。”我接过来看,原
来是周有光寄给李锐的一封信——先寄给《炎黄春秋》杂志社转给李
锐的。
这封信用圆珠笔写在横线信纸上,说的是让周老深为忧虑的一件
事。他在信中说,当下中国的中小学生,尤其是小学生,因为课业负
担太重,体育活动不够,睡眠严重不足,长此以往,对孩子的身心发
展极为不利,希望有关部门设法解决这个问题。信写好后,周老不知
道该寄给哪位领导人还是哪个部门,因此就给李锐写了另外一封信,
请李锐代为转呈。
我看完信,对李老说:“周老反映的是个大问题,但这个问题恐怕
不太好解决。”李老叹了一口气,说“是啊!”然后问我:“周有光你知
道吗?”我说:“当然知道,周有光是个大学者,是语言文字学家,汉
语拼音就是周老他们几个人搞出来的。”我继续说:“沈从文是周有光
的连襟,他们的夫人是亲姐妹”。听我说了这些,李老提高声音笑着对
我说:“哦,你比我厉害,我对周有光不熟悉,这些我都不知道。”
接着,李老问我:“你觉得周老这封信转给什么人比较合适?”我
说“应该转给教育部吧?”李老沉默了十来秒钟,说:“这种事恐怕教
育部一家解决不好,我转给温家宝,请他出面来协调吧。”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3
李老说干就干,提笔给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写了一封短信,
也就四五行字。连同周老的信,装在一个大信封里,说下午就让秘书
发出去。
等李老忙完了这些,我对他说:“周有光是我非常喜欢的大学者,
我准备近期去看看老人,顺便把信的事儿也给周老说说,告诉他您已
经把信转出去了。”李老听我这么说,很高兴,说:“好啊、好啊,那
你代我向周老问好。另外,我送两本书给周老,你也一块带去。”说着,
李老找到手头自己的两本书,一本《龙胆紫集》,一本《何时宪政大开
张》,题了签,交给我。
8月 29 日上午,我带着放暑假的儿子,一起登门拜访了周老,告
诉老人,他的信李老已经转给了温家宝。并向他转达李老的问候,将
李老送的两本书给了他。那天,周老精神甚好,兴致很高,和我们聊
了一个多小时,使我们爷俩如沐春风。
老人告诉我,因为听力不太好,他现在基本不看电视了,但是报
纸、杂志每天都看。“《参考消息》不错,我每天都看;《新京报》到得
最早,早上 6 点就到了,我一起床就能看到;《炎黄春秋》敢说一些别
人不敢说的话,别的报纸、杂志发不出来的文章,它能发,了不起!”
老人如此这般地向我介绍着他日常看的报刊,继续说,“香港、外国有
我好多朋友、亲戚,他们每周都给我寄东西,所以我这里外国的报刊、
书籍也看不完。”
临走,周老各送了两本他新近出的书给李老和我,一本《周有光
百岁新稿》,一本《语文闲谈》。
9月 24 日,我接到李老的电话,说第二天周老要到他家去,如果
我有兴趣可以到家里来听一听。李老在电话里说,是蒋彦永医生牵的
线,“周老比我年长好多,要看也应该我去看他”,但周老说自己住的
楼没有电梯,不忍心让李老爬楼梯,家里地方也太小,因此还是坚持
来看李老。
25 日一大早我就到了李老家。周老未到之前,李老和我聊天说: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4
“我花了几天看了你带来的周老的书,没有看完,看了大部分。周老
真了不起!”顿了顿,他接着说:“周有光在欧洲、美国留过学,受西
方的影响大,眼界开阔,很厉害。”
9 月 25 日上午 9 点半,104 岁的周有光在蒋彦永和儿子周晓平的
陪同下,坐轮椅来到李锐家。李锐迎到门口,弯腰与周老双手紧握,
蒋大夫说:“两位这么亲热啊!”
落座后,周老指着儿子周晓平说:“我耳朵不灵,带了翻译。”李
锐说:“周老比我大十一岁,我现在只有一米七多一点,周老二米二,
比我高两个脑袋。他的为人,他的思想都比我厉害。”两位老人风趣幽
默的话把现场的人都逗乐了。
周有光对李锐说:“我是一个专业工作者,是一个小范围的专业工
作者,你是做大事情的,我做的都是雕虫小技。”李锐接着周老的话说:
“但是你有政治眼光、历史眼光,你是站在世界看世界,站在世界看
中国的。”
这一次难得的百岁智者的谈话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两位老人
就政治、经济、文化许多领域的话题进行了交流。李锐说:“中国最大
的问题是没有科学与民主的传统,几千年都没有,现在也没有完全好
转。”周老对此表示完全赞同。
周老则讲了几个故事,其中之一是,克林顿当年到西安参观,碰
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谈起话来。男孩子在电视上见过克林顿,就
说我认识你,你是克林顿,你领导美国。克林顿
说,错了,不是我领导美国,是美国人民领导我。
这一句话就说明美国跟中国不一样。周老说,中
国自古以来的政治文明,“三纲五常”的传统,居
高临下,大家养成了眼睛向上的习惯,凡事都要
有领导,尤其一把手说了算,大搞个人崇拜,这
就不是“以人为本”,更不是民主和科学的理性原
则了。与周有光会面不久,李锐动手写了一篇文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5
章,表达自己对周有光的敬意,标题就叫《向周有光老人致敬》。但老
人对这篇文章一直不太满意,迟迟没有出手。后来,李老交代我把 9
月 25日两人的谈话整理出来,他参考这份珍贵的谈话记录,又将原文
扩充了近 2000 字,在 2010 年第 4 期《炎黄春秋》发表出来,题目是
《向周有光老人学习》。2012 年,周有光的常州同乡范炎培编著了《周
有光年谱》一书,将李锐此文用在书中,作为代序言。2013 年 1 月,
李锐因病住进北京医院。1 月 27 日,我带着范炎培先生第一时间寄给
我的新书《周有光年谱》到医院探望李老,李老靠在病床上看了此书
好久,末了,还把我的书“扣”了下来,说他要好好看看,并交代秘
书薛京“再到书店买 5 本”,他要送人。
2009 年 9 月 25 日周有光登门拜访李锐,是周有光百岁以后唯一
的一次登门拜访。好长一段时间,李锐
一直为此事惴惴不安,念叨着要找机会
回访一次。一来向周老表达敬意,更主
要是想和周老作进一步的交流。
两位老人初次见面整整 10 个月
后,2010 年 7 月 25 日,李锐在蒋彦永医生和我的陪同下,来到东城
区南小街后拐棒胡同,紧抓楼梯扶手,慢步走上三楼,拜会了周老。
两位老人在周有光 9 平米的小书房里,围坐在一张漆已几乎掉光的简
陋木桌两边,谈了 70 分钟。
之后,李锐与周有光没有再单独见过面,但每有新书问世,他们
总会第一时间送给对方。在《炎黄春秋》一年一度的新春联谊会上,
两位老人多次见面,总是坐在一
起,并且每一次都有精彩发言。
按照长者优先的原则,每一次都
是周有光第一个发言,李锐第二
个发言。他们两位的每一次发言,
都引起现场的轰动和热捧。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6
在李锐与周有光交往的六七年时间里,还有一桩佳话可以一说。
周有光原来供职于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后来更名为国家语言文字工
作委员会。作为顶级专家,周老原本享受副部级医疗待遇。后来机构
改革,国家语委并入教育部,周老的医疗待遇中断了。2012 年冬天,
他身体不适,301 医院的蒋彦永大夫邀请他到自己供职的医院检查身
体。10 年前,蒋大夫勇敢地向国际媒体披露 SARS 在中国蔓延的真相,
拯救苍生,誉满世界。但 301 医院有严格的制度规定,病人不是副部
级以上不能进高级病房。为此,蒋大夫找李锐商量办法。
2013 年 1 月,李锐因腿部血栓住院治疗。时任中央组织部常务副
部长沈跃跃到医院看望李锐,李锐对沈跃跃谈起周有光住院受阻一事,
发脾气说:“周有光 100 多岁的老人了,对国家贡献这么大,是我们的
国宝,国家就不能让老人得到更好一点的治疗吗?”沈跃跃劝李锐不
要生气,当场表示:“这件事交给我了,我来办!”后来,李锐还是放
心不下,给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写了信,希望他能亲自过问,尽快
解决周老的医疗待遇问题。2月 4 日,时任国务委员刘延东携时任教
育部长袁贵仁到周有光家登门拜访,补发了医疗证,使周老于 2 月 16
日进入 301 医院高级病房就诊。
2 月 8 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中央新春团拜会上,李锐见到了
即将卸任的温家宝总理,温家宝告诉他信收到了,很高兴。蒋大夫得
知此事,又给温家宝写信,建议他看望周有光。温家宝收信后,叫上
教育部长陪同,于 2 月 22 日到 301 医院看望了周有光老人。
著名学者刘再复曾评论周有光说: “周老最让我惊奇的不是他的高
龄,而是他在一百岁之后却拥有两样最难得的生命奇景:一是质朴的
内心;二是清醒的头脑。”我想,这话用在李锐身上,也是一样的。
2013 年春节前夕,我到周老家拜年,老人说:“锐老的文章我差
不多每一篇都读过,锐老的观点我几乎都赞成,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而李锐则认为,周有光以 100 多岁的高龄经常发表令人耳目一新的见
解,创造了跨世纪的传奇。周有光曾对采访他的记者说“我向来不刻
敬寄李锐 文章|韩磊
137
意说要讲真话,因为我从不讲假话。讲真话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问题,
敬寄李锐 文章|郭于华
138
我不会说自己不相信的话。”李锐对此深有感慨地说,真话虽然不一定
是真理,但真话一定是真理的前提。李锐说,由于政治、经济、思想
的三大垄断,我们有过讲假话、空话、大话的历史,最后导致十年“文
革”,背离了人类社会进步的普世规律,也背离了探求真理的精神。改
革开放使我们有机会向真理靠近,但问题还在要彻底解决这三个垄断,
我们才能真正成为现代化国家。
2017 年 1 月 14日,周有光在度过 112 岁生日的第二天与世长辞。
今年 3 月 30日,102 岁的李锐因病住院,至今缠绵于病榻之上。
风走云飞,巨木枯萎。当下虽然是盛夏,但我脑海中出现的,却
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肃杀。
诗人、杂文家邵燕祥盛赞李锐和周有光都是智、仁、勇三者兼具
的长者。学者丁东则称李锐和周有光是当代中国重量级的思想家,而
且是思想前沿的独立发光体和灵魂人物。他们像一团熊熊的火,一直
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为这个世界持续带来光和热。
终稿,2018 年5 月 29 日晨
记一次研讨会
郭于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对李锐先生敬佩已久,但接触有限,印象颇深的是在《一叶知秋
——杨伟名文存》一书的出版研讨会上李锐老的发言。
由户县农民杨伟名写于 1962年的一封名为《当前形势怀感》的信,
以忧国忧民之情怀分析了当时的农村经济形势并探寻国计民生的出
路,体现了一位农民思想家的智慧与胸襟。然而这封逐级递送至中共
中央的信却遭到毛泽东严厉指责,致使作者杨伟名遭遇厄运,并在文
革中被迫害致死。2004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以《一叶知秋》为名出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晓林
139
版了这封长信,也收录了杨伟名寄出的几篇文章和他后来的检查,同
时收录了一些研究者的纪念文章。
在为该书举行的小型研讨会上,李锐老提出: 今日中国需要探讨
的是如何不再出毛泽东的问题。有如天问,振聋发聩;至今仍在耳畔
回响,仍在脑海萦绕。
2018 年 5 月22 日
李锐老为我题书名
王晓林
2014 年末,我用去 6 年时间撰写的《顾准和他的时代》将近杀青,
著名旅美画家李斌先生专门为此书新作了油画《顾准·1974》。在李斌
的画室里,我看到一幅未完成的人物肖像画——《李锐》,完全是我心
目中的“那一个”——那位多年来崇敬有加的老人。画中人一双睿智
而犀利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顿时,在成书过程中阅读
过的文字里,李锐老那篇纪念顾准的文章——《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
思维》浮现脑海,我当即决定要请老人为我的书题写书名。“李锐”—
—一个完全可以与“顾准”比肩而立的名字,李锐——一位完全能和
顾准比肩而立的、中国少有的男子汉。我担心的,倒是自己这本书配
不配得上这两个名字,这两个大写的人。
那年恰是顾准逝世 40 周年祭年,接着的 2015 年又是他 100 周年
诞辰,可偌大一个中国却无一处能对这位被西方学者称作“1949 年之
后中国知识界稍稍像点样子的”、被本土知识界众口一词称作“为中国
读书人挣回了些许尊严”的人物作个小小的祭奠和纪念。忘却了他,
这个国家、这个族群情何以堪?于是由最早探索和研究顾准的六位思
想界知名学者发出了如下倡议信: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晓林
140
“XXX 先生,您好!
今年 7 月 1 日是顾准先生一百周年诞辰。画家李斌先生为此创作
了油画《顾准·1974》,王晓林即将出版的新书《顾准和他的时代》将
首次刊用。一个没有纪念的民族如同一个没有历史的国家,顾准不应
该被遗忘。我们倡议以我们大家的名义将此画捐赠给上海立信会计学
院校史展览室。偌大中国,也就只有立信——顾准 12 岁从那里开始展
露天分——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纪念他。如果您同意这一倡议,允
许将来这幅油画下方的铜牌上镌刻出您的名字,只需回复“同意”二
字即可。
祝平安、健康。”
我把这一倡议信同时传给了近四十位学者,上至 110 岁高龄的老
人,近 60 万字的《顾准和他的时代》假如没有他设计的《汉语拼音方
案》是无法想象能写得出来的,下至 70 后年轻人,这位可畏后生,顾
准死去时她还没有出生,却在 2009 年写下了《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
可!》的文章,直至今天还被许多年轻人口传心记。倡议信得到了绝大
多数收信人的回应。他们的名字在中国学界赫赫扬扬,许多人的回信
除了“同意”还写来了十分感人的文字。李锐老紧排在有光老后面是
第二名,请他题写书名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其实李锐老的住所我十分熟悉。作为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 30
多年的志愿者,我常去长安街畔的复外大街22 号楼——一栋承载着无
数中国故事的、不起眼的居民楼,那里有孙冶方先生故居,也是我唯
一一次见过孙先生的地方。当年借过他一本音乐导读小书,至今未还
给他老人家,有点无赖,却成为今天我的珍藏。孙家对门就是李家,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样的人生,一样的经历——求真、革命、
奋斗、延安整风、进城、工作、抗争、劳改、坐牢、走进新时期……
历经磨难几十年,1979 年两家又一起搬进这栋大楼,但可惜我一次也
没有敲开过 212 孙家对面的大门。1982 年孙老去世,李老比他的孙老
哥年轻 9 岁,眼下也已近百岁。李斌所画《李锐》就是他为老人期颐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晓林
141
华诞准备的贺礼。
我的父亲和李老是武汉大学校友,低老人大约十届。他谈到李锐,
常把李老那句“功高盖世,罪恶滔天”的著名点评挂在嘴边,并作为
他自己的观点。虽然我们父女常为此起争,但并未妨碍那天我敲开 212
的大门。
冬日阳光中,老人好精神啊,简直和李斌画中人一模一样,甚至
更神气。我真的没想到一位百岁老人竟能有这般的精、气、神。我告
诉他我是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多年的志愿者,写过一本他和他的亲
哥哥、民国时期的经济学家薛明剑的书——《中国经济学界奇异的双
子星》。顿时老人和我之间的距离感就消失了。但让我吃惊的是,刚刚
提到“顾准”二字,老人就激动异常,双目圆睁,两手拍打着沙发扶
手,一边拍一边大声说:“他才比我年长两岁,是 1915 年的人,死得
太早,太早,太可惜了!”
忍住快要忍不住的眼泪,我赶紧按住老人肩膀,请他安静下来,
缓缓把我请他题写书名的意图表达出来。
即无人搀扶,也不用拐杖,老人按住膝盖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
三步两步跨进书房。我看得目瞪口呆,毕竟是快 100 岁的人啊,这样
易感和敏捷,实在匪夷所思。也许这才是他长寿的主因——嫉恶如仇
又满怀慈悲,热爱生活,不惧死亡,从不脱离现实的人生。
在家人的帮助下,老人铺好宣纸,研好墨,调顺笔豪,缓缓写下
“顾准和他的时代”七个大字和“九十九叟 李锐”一行小字。看着那
遒劲的字体,我满心欢喜,满心感激。可是老人不满意,左看右看,
决定重写。老人家一共写了三幅,终于挑了一幅自己最满意的,用吸
墨纸吸干,嘱我放一放再收起,然后缓缓走回沙发,慢慢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老人前后判若两人的神态和身姿,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多么优雅又多么感人。顾准在他心头激起的也许不止一朵浪花而是一
个巨大的浪头,孙冶方、顾准和李锐,三位老人之间精神的默契和心
灵的相通,毕竟不是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们所能理解的。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晓林
142
恰恰碰上最不好的年头,我的书终于还是没有通过书报审查的鬼
门关。有一家出版社甚至连版权合同都签订了,却情愿赔偿也不敢出
版。他们充满善意地告诉我,你不要再找出版社了,仅仅“顾准”两
个字就足以“敏感”到必须“枪毙”,我们也可能为出版一本“不好”
的书而被取消明年 90%的书号。
半年后,当我拿到千辛万苦带过来的几套港版书送给李老并告诉
他出版过程的艰难时,老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一字一顿地问:“你感
觉 XXX 比毛泽东如何?”我一时语塞。那还是 2015 年,坦率地讲,
许多人包括我,还对此人抱着巨大的幻想,一本书的被禁还不足以打
破这种幻觉。我说“李老,我和他是同一年生人,都经历过文革和插
队,他受的苦肯定比我还要多。给他时间,给他机会吧,不指望他做
叶利钦,也许能做回戈尔巴乔夫?”。可是老人不放开我,望着我的眼
睛,还是一字一顿——“ 我不相信他,他比毛泽东还要专权。毛泽东
当年也没有把那么多部门首脑的帽子都扣在自己头上,他可是已经戴
上六个领导小组组长的帽子了”。我非常尴尬,也不相信,一时竟不知
对老人说什么才好。可是今天,当我再也不愿打开报纸读那些肉麻到
不堪的阿谀时,当我再也不想打开电视看那些痴人说梦的节目时,当
我不翻墙就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时,当我带回一本杨继绳老师的《墓
碑》、何方伯伯的《党史》就被海关当作走私犯处理时,当我因为提到
一句“袁世凯”就被封了微信时,当我得知好友 20 年、几十本的文革
日记被截留时,当我最喜欢的《炎黄春秋》突然死去时,当我每一次
要求政府信息公开都被拒绝时,当我发现自己每买一次火车票都被记
录时,当一位朋友突然就失联时,当我十分喜爱的、开了近 30 年的“季
风书园”悲壮关闭时,当我的小外孙告诉我“老师说敌人就是美国人
和日本人”时,当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国家图书馆查阅 1949-1977 的
公开报纸杂志时,当我在何方老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亲见人们怎样在慌
乱中横涂竖抹杜导正先生的吊唁词 “唤起民众,实现宪政”八个字
时……,我只能为那时的尴尬和不相信而惭愧再惭愧,羞愧再羞愧。
敬寄李锐 文章|李飞飞
143
李老,我知道您现在情况已经非常不好,毕竟您已102 岁。但就
在 212 明亮的小屋里,您可是亲口答应要向您的好友——周有光先生
学习,先向 110 岁努力的呀。您给世人留下的最后那段录音多么清晰,
多么有力,多么直插人心!多少人还在盼着您接着说,接着说,接着
说下去,直说到那一天,我们和您一起迎接民主宪政的实现,和您一
起亲见两千年东方式专制的崩塌。
李老,我们都爱您,您要努力呀!
2018 年 5 月22 日
请李锐老为《知天命》题书名记
山西 李飞飞
1991 年 8 月,我(李飞飞,时任太原
卷烟厂厂长)因言获罪,惹恼了当时的省
长王森浩,一纸命令:“正常调整”, 便开
始了近十年的人生赋闲之旅,时年 42 岁。
此间与老前辈陈英茨先生多有文字来往,陈老把我写的东西推荐给很
多人看,有些还送到刊物上发表过。陈老常与人说:飞飞企业搞的好,
他们不让干,那就写吧,也是材料。2007 到 2008 年间,有了一种将
这些文章集成一本书的冲动,可惜在杂文集即将付梓之时,陈老仙逝
了。
我的这本自选集,收录了五六十岁之间的文章 80 余篇,多为读史
札记、时政评析,也有些四海云游后的杂感。这些思想“杂拌”,反映
了我对当今世界的一些思考。这本书由原《工人日报》著名编辑王建
勋先生编辑,石名岗注释。在建勋老朋友的帮助下,我的习作总算有
个样子了。
敬寄李锐 文章|李飞飞
144
出书就像养孩子,一朝分娩后,就想着起个好名字,又盼有贵人
相助,使之一生平安。这是所有父母都脱不了的俗。我也一样,书稿
草成后就想请几位敬重的老辈和老朋友来为我的“长子”张目撑腰。
经过与王建勋先生商量,由于大多数文章是我五十岁左右的作品,故
命名为《知天命》。由于王建勋先生与李锐老很熟,想恭请锐老题写书
名。
2008 年 12 月 28 日下午三点半,大风,寒流。按预约建勋带我去
李锐老家去请书名,建勋、我与小孟(永定)一叩开锐老的家门,锐
老夫人的笑容和房间的暖意就驱散了外面的酷冷。锐老夫人张玉珍早
知来意,稍经寒暄便唤锐老见客。锐老因年高耳背,看了建勋写的文
字说明后说声:“马上写”,起身进书房,建勋让我同去研墨抻纸,我
稍有矜持,锐老已拿着尚有余香的墨宝回到客厅,“知天命 九十二叟
李锐”跃然纸上。人说老墨藏锋,锐老却字如其人,老而弥辣,锋芒
毕露。
当我对着墨迹还在遐想时,中气十足的老人已开始就“知天命”
侃侃而谈了。老人先说了知天命内含的科学人生观,就是能认识大自
然的自在自为,懂得按客观规律办事。接着话锋一转,说有些领导人
别说天命,“地命”也不知。本是农民出身,可一亩地打多少粮也不知
道,闹出了“大跃进”的大笑话。现在又搞了个三峡工程,后患无穷。
锐老接着谈了许多三峡工程的技术问题,说三峡大坝处在新生地
质带,极易造成滑坡、崩岸,300年前曾发生过,如再现,那将是一
场灾难。又谈及大坝建成后,由于水变清,清水对下游堤坝的冲刷可
能造成溃堤等等,无不显现一个懂科学的专业内行老人对国家、人民
的关心。锐老还谈到:
上三峡工程前,有人哄邓小平说三峡大坝筑成了,重庆可行万吨
轮船。四川人邓小平一听就来了精神,其实万吨轮进重庆,就必须拆
掉长江上所有的大桥,因为桥高所限,最大的桥也只能通过五千吨的
轮船。我们的党如此不按规矩办事,如此胡来,国家和老百姓如何受
敬寄李锐 文章|李飞飞
145
得了。
对锐老鸿论,我心悦诚服,不是盲从。1981 年秋,我参加轻工业
部在镇江办的科技处长培训班,京、沪两地著名学者都来讲座。其中
多次谈及三峡工程、南水北调等重大项目,正反意见都有,我意与锐
老不谋而合,且发表了一番论道。因非专家,只是信口。其理由一是
比照埃及尼罗河阿斯旺大坝给大自然和人类带来的弊大于利。理由二
是上溯几千年尧舜时鲧治水,尽管有天神赐给的神泥“息”相助,见
水就长的“息”也未能保住见水就堵者鲧的脑袋。而他的儿子大禹因
势利导,归纳百川才是治水的真谛。凡水库大坝多是大涝开闸,大旱
关闸,百姓不是耕地泛碱就是移民搬家却很少受益,上世纪 70 年代河
南大水灾受灾人口近两千万,也是水库大坝惹的祸。
我这一番论道曾在班里翻起波澜。看了锐老有关三峡的文章,听
了锐老的鸿论幸甚,幸甚。
锐老做心脏支架后仅半年,已能坐而论道,我辈甚感欣慰。锐老
谈锋甚健,我们不愿让锐老过于疲劳,几次告辞才得以离开,唯一的
遗憾是未带相机留下这珍贵的瞬间。
2018 年 6 月 9 日
附:李锐日记摘录
2008 年 12 月 28 日(星期日)阴
……下午王建勋同山西的李飞飞等三人来,让我为李的回忆录:
《知天命》写书名。立即写了。略谈对形势的看法。
2010 年 7 月 19 日(星期一)雨
五点半醒来,六点半起床。翻看《知天命》,我题的书名,完全
忘记了此事。作者李飞飞,08 年年底,王建勋同作者来家,书中第一
篇随笔即写此事。
敬寄李锐 文章|滕叙兖
146
李锐老鼓励我研究彭德怀历史
滕叙兖
我在中科院工作时就仔细阅读过李锐老
的《庐山会议实录》一书,为他秉笔直书,为
史存真的高风亮节而感佩不已。当我在 56 岁时走上文史研究的道路
后,就把彭德怀元帅作为我研究的历史人物之一,很自然地关注起李
锐老对彭总人生深刻精辟的评价。
2006 年,我的第一本彭德怀传记文学专著——《风雨彭门——彭
德怀家风家事》出版。在朋友的帮助下,我找到李老的家,向李老赠
送这本书的同时,希望聆听李老的教诲。李老听说我是毕业于哈军工
的科技人员,惊讶地说,你是理工男呵,现在走进文史研究领域,不
简单!那天李老同我谈了许多,他鼓励我深入研究彭德怀的历史,让
更多的人了解彭总的光辉业绩和伟大人格。
我同李锐老成为忘年交,我把我的写作计划告诉李老,希望他给
我正在写的一本书《彭德怀评传》题写书名,李老欣然应允。那年秋
天,95 岁的李老身体不是太好,我试探着打个电话,没有想到,李老
已经给我写好了,张阿姨在电话里说,你来拿吧。2014 年,我的第二
本彭德怀传记文学专著《不信青史尽成——彭德怀的铁骨与柔肠》出
版。我给李老送书,他很高兴,夸我效率高。其实,这本书审查了三
年才出版,而《彭德怀评传》目前在国内还不具备出版的条件。
我最后一次去见李老,他送我一套十卷本的《李锐文集》,我兴奋
不已,先送到北京我姐姐家里暂存,以后分几次背回了深圳。
李老百岁纪念会,我因为不在北京,无缘参加。但我一直关注老
人家的身体状况。今春老人家住院,我正好在北京,但是怕打扰老人
家,所以不敢去见他,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老人家度过难关,早日
康复。
敬寄李锐 文章|李飞飞
147
2018 年 5 月22 日
敬寄李锐 文章|林蕴晖
148
就高岗问题请教李锐
林蕴晖
李锐老是老一辈研究毛泽东问题的专
家,我曾就有关高岗事件的若干问题请教
李锐老。2004 年 11 月 28 日,我拜访了李
锐老在木樨地 22 楼的寓所,就毛泽东与高岗等问题作了长谈。李老特
别嘱付我说:“对毛的性格有一定认识的话,对研究毛的有关历史事件
就比较容易,不然很多问题不好解释。”经过多年的研究积累,2011
年,我在《领导者》2011 年 4 月总第 39 期发表的《毛泽东的性格与
新中国的政治走向》一文,正是在李锐老启示下的一篇习作。
2018 年 5 月23 日
附:李锐日记摘录
2004 年 11 月 28 日(星期日)晴
上午九点林蕴晖来,谈高岗问题近两个小时。他已看过张晓霁写
的《高传》,有封信给我提出几个问题,关于毛其人及毛高关系。毛“心
狠手辣”性格特点。高抱有幻想,因绝望而自杀。林还谈到,有研究
党史人,在档案馆看到我当年写的有关高的材料(那是富春让我写的,
没留底稿)。关于毛的性格谈得较多。
敬寄李锐 文章|梁国雄
149
好花须映好楼台 ——记李锐一席谈
梁国雄(美国圣迭戈)
2005 年 12 月 24 日上午,我陪我岳父欧初先生前往北京木樨地 22
号楼探望李锐先生。门铃刚响,身穿红色夹克的锐老亲自开门,与我
岳父互相握手问好。
两位老人因辅助萧克将军创立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而深交。从 20
世纪 90 年代起,我岳父每次赴京都约几位老朋友餐聚。而这次时值隆
冬,大家出门不便,我岳父因此改为分头探访。
1993 年我曾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UC San Diego)聆听过
锐老的演讲。时隔 11 年,他变化不大,声音一如既往洪亮。
一边听两位老人交流共同熟人的近况,我一边打量李家的客厅。
正面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是康有为手书的 “本以无为心,发此清净
理”,另一幅是梁启超写的明末清初诗人陈维崧所作一阙《虞美人》:
“无聊自撚花枝说,处处鹃啼血。好花须映好楼台,休傍秦关蜀栈战
场开。 倚楼极目添愁绪,更对东风语,好风休簸战旗红,早送鲥鱼如
雪过江东。”看到两位粤籍先贤的法书,我这广东来客别有一种亲切感。
我岳父带了一册他写的《依旧红棉》,还有托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
按原样印制的线装古籍《明弘治本诗林广记》一函八册,赠与锐老。
那年花城出版社出了我写的纪实文学《姚明的 NBA 生涯》,我呈
一本请锐老指正。没想到他先拿起我的书问道:“你写的姚明的书?听
说这个人不错,有多高?”我答“2 米 26”,他说:“我这个楼才 2 米
7。我小时候也打篮球,中学大学,都打过校队,当然那时水平很低。
不过我知道怎么锻炼身体,否则熬不岀秦城。在秦城关了我八年啊!”
锐老的思维相当活跃,由姚明想到打篮球锻炼身体,又想到秦城
的经历。他继续感慨:“那时秦城关了 502 人,司局长以上干部占一半,
死了三十多,还有六十多人得了精神病。阎明复的父亲阎宝航,不到
敬寄李锐 文章|梁国雄
150
一年就关死了。阎明复 1968 年关进去,还不知道他父亲死了。阎明复
也关过秦城,当然他年轻,比我们年轻些。在西方,关单监是很厉害
的刑罚,仅仅比杀头低一等,我查‘马恩通讯集’查到的。王若飞,
脑子口才都好,关了五、六年单监,岀狱看见一个怀表,你知道他怎
么说?他说是‘锅盖’。退化成这样!这件事在延安流传很广。我知道
这个事,所以坚持锻炼、思考。赵紫阳,软禁了十五年。凭什么?”
提起赵紫阳,锐老接着谈了对江泽民的评价:“2003 年《21 世纪
环球报道》登了我一个访谈录,结果被封了。那里我提到,江泽民接
班时邓小平对他讲过:毛在,毛说了算。我在,我说了算。什么时候
你说了算,我就放心了。江泽民现在居然想说了算,想当邓小平。邓
小平这种人物不可能再岀了,连这点历史常识都没有!”说到这里,锐
老语气略为缓和:“16 大我列席,发言谈过‘三个代表’。我说内容很
好,但不能这样表达,好像为个人涂脂抹粉。不过我认为,讲三个代
表比讲四个坚持好。”
绕不开的话题,依然是“六四”。锐老说:“82 年我调到中组部,
下决心记日记。六四前后的事也记了。那时江泽民在上海封了《世界
经济导报》,遇到抗议,打电话到北京来,要求中央不要再施加压力。
他来了一趟北京,赵紫阳、芮杏文批评他。
“赵紫阳访问朝鲜之前,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他找了十几个人,
有我、胡绩伟、秦川、吴明瑜,商量过。回来以后又开会,基本还是
这些人,于光远也来了。其时,胡耀邦、赵紫阳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就是把这个党淡化。政府机关的党组取消了,企业是厂长负责制,十
三大提到政治改革,六四一来,全变了。”
“邓老爷子有个讲话,说流一点血不要紧。那天我去萧克家,刚
好张爱萍打电话来。七上将要联名上书反对开枪,项南、秦川我们几
个人打算找一百个中顾委委员、人大代表、民主人士写信,后来徐向
前、聂荣臻也表态了。可是李鹏和北京市委李锡铭、陈希同谎报军情,
结果这样。邓这个人呀!如果是毛泽东,绝不会动武。”
敬寄李锐 文章|梁国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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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电话铃声响起,锐老接完电话后告诉我们:“这是中国青
年报的卢跃刚。我今年八十八岁,叫‘米寿’。刚岀了本文集,他们要
岀第二本,胡绩伟写了个序言。他们写我的文章集子,起名叫《大哉
李锐》,你们有吗?”我们都说没有,锐老答应送我们每人一本。
锐老对我岳父说:“中国青年报这帮人很厉害,他们抱成团,不管
谁来当家都不怕。听说你们要岀仲夷(梁按:任仲夷,此前一个月逝
世)的文集?上次仲夷那篇文章,登的时候还是删了一些内容,包括
三权分立。广州还是好些。不过上次说广州附近的太石村,村长腐败,
村民另选村委会,结果镇政府镇压,中山大学一个年轻女教授(梁按:
艾晓明)写出来的。怎么广州还会有这种事?仲夷不在,你们把林若
推出来。我去广州,他来看我,谈得不错。”
说到这里锐老话锋一转:“我那个家乡湖南,毫无办法,半个这样
的人都没有。于幼军去了,又挤走了。我上次去湖南,是平江有个杜
甫墓,有个祠,我去不能谈毛泽东,他们怕我谈。毛泽东现在成了当
地的旅游资源。”
我们问起锐老近期的情况,他有些无奈,说:“上次纪念胡耀邦座
谈会,我去了,但是没有机会发言,几个负责人讲完话就散会。有个
台北记者要来采访我,我家外面站了四个便衣,不让她进来。有个年
青人正好在我家,就下楼接她,已经进了电梯,便衣硬拉出来。我外
甥孙女在英国回来,说网上讲我被封杀了。我这里电话监听是一定的,
不过我放开讲,照骂!我现在连香港都去不了。中文大学请过我,但
是不批,说有亲属在香港才能去。现在我的书都不能在国内岀,名字
不能出现在党刊上,文章只能发表在《炎黄春秋》这些地方。香港《开
发》杂志今年六月号封面题目是胡锦涛忘恩负义,封杀李锐。这是给
我找麻烦,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看到。”
当时胡锦涛担任总书记刚三年,锐老对胡的评价相当正面。他说:
“胡锦涛十二大上来的,当时我在中组部,负责这个事情,同他谈过
话。那时耀邦对王兆国有意见,就把胡锦涛调到团中央。王兆国是邓
敬寄李锐 文章|梁国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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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中的,邓去第二汽车厂视察,王兆国接待,邓觉得他不错。当时二
汽的厂长是李昌的女婿,还找他了解过,但是不知道邓的意图是调王
兆国到中央。胡锦涛是清华 1965年毕业生,学水电的,杜星垣见过,
也比较了解。胡耀邦对他比较看重。后来又放到贵州锻炼,在那里有
三句话:‘尊老爱幼,调查研究,滴水不漏’,有点威望。他到胡耀邦
墓前哭过一场,有感恩的意思。这个事情是确实的。
“这次纪念胡耀邦不错,九个人不完全一致,他拍板。曾庆红这
个人,有人说他黑白两道通吃。刘宾雁走了,想回来回不了。上次苏
绍智想回来,他跟六四没有关系,六四前就出去了。信转上去,曾庆
红批了,具体批了什么不知道,后来公安部的答复是回来可以,先写
份悔过书。于浩成回来了,具体怎么回来不知道。他原来不是公安部
的吗?还有人想回来,有几封信在这里,我帮他们转。”
锐老取出几本书,一一签名送给我们。我说: “上次在美国我问《龙
胆紫集》,南央说会再版,出了吗?”锐老很高兴:“你认得南央?”
我说,就那次见过面,不过我现在是她的读者。锐老转头向我岳父解
释:“我女儿写了我那个夫人范元甄的事,流传很广。”
锐老拿出一本《龙胆紫集》,特地翻到 249 页,让我看其中一首:
“谚云得意便忘形,弹唱吹拉从不停。可怕‘话痨’难治也,惯于作
秀显高明。”下面注明:扬州人称好讲话者为“话痨”。他笑着问我:
“你说这是说谁?我确实在报纸上看到扬州话中‘话痨’是这个意思。
他也拿我没办法。”
我们告辞,锐老亲送到门口,然而谈兴未消。他说:“要发展,首
先要搞清楚三个问题,历史,国家,党。现在还有很多历史问题搞不
清楚。至于党,中国文化里面这个‘黨’字不是好东西,尚黑啊!党
同伐异,结党营私,君子群而不党。现在我们这个党,大概是有史以
来独一无二的,腐败得不得了。我看到这个买官的情况,军队最厉害。”
我们走到电梯门口,向锐老挥手道别,他微笑看着我们离去。
2018 年 5 月 23 日
敬寄李锐 文章|蔡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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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访锐老
蔡文彬
2012 年 4 月 2 日上午,我
到李府采访税锐老。锐老一口
气谈了近三个小时,深情回忆了他与赵紫阳交往的点点滴滴。在此之
前,虽然久闻锐老大名,却缘悭一面。我通过朋友联系到其女李南央,
请李南央引见。锐老听说我要找他采访有关赵紫阳的事情,非常爽快
地答应了。
锐老住在木樨地的部长楼。说是部长楼,其实除了房子大一点外,
并无奢华的装修,反倒是满屋的书籍彰显了主人的渊博学识和知识分
子身份。锐老此前已经了解我拜访他的目的,见面后也没有客套,几
句话就进入正题。
他从上世纪 50 年代在广州见到赵紫阳讲起,一直讲到 2005 年 1
月 29日早晨在八宝山最后与赵紫阳告别,其间多次感叹,甚至垂泪。
他认为赵紫阳“宁可牺牲自己一切,也要坚持真理,这点很了不起,
在党内他这点比耀邦厉害”。他尤其赞赏赵紫阳对三峡工程的态度,他
说:“八十年代以后因为年纪大了我就退休了,到中组部以前,开全国
水利会议,我就写了一篇文章《我对水利工作的意见》,很长一篇文章,
寄给赵紫阳。因此我估计赵紫阳对水利部的工作,对我的那些思想是
能接受的。他把我这些彻底反对三峡水利工作的意见,在开水利工作
会议时放在第一号文件,让会议讨论。”
他还讲到赵紫阳处理邓力群事件,与江泽民的恩怨,以及被软禁
后凄凉的晚景等,讲到 2004 年 12 月 29 日下午,在北京医院最后一次
见到病重住院的赵紫阳时,老人忍不住掉了眼泪。他说:“那天我们两
个人去看孙大光,他也快不行了,我知道赵紫阳也在那层就去看他。
病房门口有四个便衣守在那不让进去,磨了半个小时,我都有点打退
敬寄李锐 文章|蔡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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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鼓了,结果她(指李锐夫人)发现四个人旁边有个手机,就让那些
人请示中央说李锐来看赵紫阳。那四个人中间的一个人就给上级打了
电话,就批准了。那些人乱讲,说在进行紫外线消毒,不能进去,她
(指夫人)懂医的,说消毒怎么就不能进去,可以进去的嘛。后来就
进去了,看见赵紫阳坐在病床上,床上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有一个小
电视机,看电视、吃饭都在上面。我看他的神态是不行了,他就担心
香港出的这几本书的作者还安全不安全。首先他就跟我谈这个问题。
我说:“宗凤鸣他们都没有被找去谈话,都没事。”
从早晨 9 点到中午 12 点,锐老滔滔不绝讲了近三个小时,其间全
无困意,精力非常充沛,而且记忆力非常好,很多几十年前的事情,
他连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讲得绘声绘色,完全看不出是已经 95 岁高
龄的老人。尤其难得的是,锐老思想非常敏锐,思考和观察问题都极
有深度,对社会现实问题敢于直言批评。
不知不觉就谈到中午了,我怕影响锐老休息,赶紧告辞。锐老执
意送我一套书,并且亲自签名。还让我给鲍先生也带一套,他说鲍先
生也是他最敬重的人。
这次采访我意犹未尽,以后又两次登门采访。记得一次约的是下
午 4 点,本来计划只谈一个来小时,哪知锐老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一直谈到下午 6 点都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次采访,不巧赶上锐老
的夫人住院,保姆要赶到医院送饭,几次催他吃饭,他都说讲完再吃
饭。后来一直讲到 7 点钟,他才吃晚饭。
三次采访锐老,我都被他嫉恶如仇、坚持真理、坚持正义的人格
魅力所折服。与锐老交流,我受益良多。锐老已是过百之人,所有的
祝福对他来说都显得苍白,但是我还是要祝愿锐老继续享受健康和幸
福。
2018 年 5 月22 日于成都
敬寄李锐 文章|一哲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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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李锐老的一面之缘
一哲土方
今天,有一位 102 岁老人的安危,牵动无数人的心。上午,在微信群
中流传,老人家已经去世了。有人说,海外的维基百科,甚至登出了他的
生卒年。有位群友说,一小时之内,他接到海内外无数微信、短信和电话
询问。后来,有知内情的人告知,老人家还还活着。他自己想下地,想吃
东西,但医生不让吃,只能鼻饲,避免呛着。下午 3 点多,看到辗转来自
李南央的消息,称老爷子情况挺好,与昨天很不一样,正和她讨论中美政
治比较等等。下午,心情恍然之时,写了回忆老人家的一篇文章,发表于
此。并祝老人家寿比南山!
1992 年下半年,我去北大进修。10 月 10 日上午 1 ,我在北大的电
话亭里给李锐老挂电话,约见一面。因为本系汪澍白老先生是李锐挚
友,托我带一本书给他。李锐本人接了电话,他说,明天就要去开会,
要去报到,让我当天下午三点去他家。我猜他说的开会应该是参加十
四大,但我没问。心想如果今天不去,至少要等一段时间,就马上答
应了。李老随即告诉我他的住址,他说得很慢,我想他是为了让我记
得住。虽然事先我已经知道他家地址,但仍然对他的细心印象很深。
我 1964 年在江西念高中时就读过李锐写的《毛泽东同志的初期革
命活动》这本书。当时我的语文老师推荐读这本书,并且告诉我,李
锐很有才。当过毛主席的秘书,可惜后来犯了“错误”。那时候,我对
于中国近现代历史和人物的认识与评价充满着盲区和误区,对李锐是
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佩服中夹杂着惋惜。
李锐在文革后复出,并在平反冤假错案和反思中国当代史过程中
1 我查了父亲的日记,此处作者的记忆有误,应该是10 月 4 日,那天日记记有:“下
午人客而流:厦门大学讲师张 xx 来北大进修一月,带我台版《毛思中国基因》,言及
厦大沉寂,福建陈光庆反和平演变,搞社教运动甚积极。”第二天的日记则记有入住
海军招待所开会了。——李南央注
敬寄李锐 文章|一哲土方
156
作出了巨大贡献。我们这一辈学人,受他的恩惠挺大。80 年代看了他
写的《庐山会议实录》,让我对他崇敬。我理解了他“犯的错误”——
最高尚的少数人一定会犯的那种“错误”。我对于历史——党史,中国
当代史,个人的历史,有了完全新的体会。
在毛的几位秘书中,李锐是我评价最高的一位。文革前,老师告
诉我,中共两大手笔是陈伯达与胡乔木。我那时看过陈伯达一些书和
哲学报告的讲稿,对胡乔木主要是看过他一些诗词。文革初期,我曾
经随风欣赏过陈伯达,特别是对他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报告中批血统
论的文字欣赏有加。随着官方披露陈伯达在庐山会议和后来的林彪事
件的表现,他的“光辉形象”在我头脑中很快黯然失色。文革后,读
了陈晓农整理的他晚年的谈话等相关内容,我对他的悲剧人生有了更
多的警示、同情和理解。对于胡乔木,文革后有段时间我曾经对他恢
复了欣赏。但随着他对周扬、王若水等人的讨伐,我对他的欣赏轰然
倒塌。田家英是毛的很重要的一位秘书,81 年国庆期间我曾在一老干
部家听时任社科院领导的某人大谈他的朋友田家英,留下深刻印象。
比较起来,李锐不算毛的主要秘书,但 80 年代了解到李锐御前辩论以
及因此受毛一时欣赏的精彩情节,给我留下了难忘印象。另外,我的
同事,厦门大学哲学系教授汪澍白先生是李锐多年至交,也常和我谈
起李锐。这次汪老托我带书给李锐,他给李锐的信说,自己在厦大过
着与晚年费尔巴哈类似的隐居生活,我是极少数与他有交往的朋友之
一。
午饭后,为了不误约会,准时到达,我提早从北大出发。到达木
樨地之后,先找到那栋有点神秘的部长楼,看看时间还早,就在周围
散步。快到点时,我往部长楼走去,在门口我没有与传达室打招呼,
而是像老住户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果然没有人问我。
我看看手表,正指着 2:59,就敲门,开门的是李锐夫人(玉珍女
士)。她问明我的身份后,把我让进李老的会客厅,李锐老亲切而随和
地与我打招呼,他收下汪先生的书和信。书是台湾版的汪先生研究毛
敬寄李锐 文章|一哲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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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专著,书前有李锐写的序言。李锐告诉我,四点半有其他客人来,
我们有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时间。这我完全理解。
这里像是李锐的书房,满墙都是书。李锐高大的身形,坐在一张
巨大的写字台后,我在写字台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我起初的感觉像
是面试中的学生,但很快,李锐的直率把我的拘谨一扫而光。我早就
知道李锐是个直率的人,他写的文章,别人的介绍,都给我一个先验
的印象。但一接触。其直率仍使我出乎意料。我们素昧平生,地位又
相差悬殊,但这些大概对李锐都不重要。
他问到汪老近况,问到厦大和北大的哲学系,问到福建省的闻人
和改革开放。他放言纵论,一语中的。谈到今年邓南巡后中国的变化,
我们有共同的立场和观察,谈到福建省的人物,我们也有相同的观点
和态度……这使我们的距离很快拉近了。
关于汪老,李老认为厦大没有兑现承诺。50 年代初,李锐当湖南
省委宣传部长时,汪先生是理论处长。文革后,汪先生平反复出,担
任湖南省社科院长。听说调整湖南省委班子时,曾经有安排汪任省委
副书记的计划,汪先生主动提出不从政而找一个大学好好研究毛思想。
我从前听说,由中组部直接联系,让汪先生调厦大,好像就是李锐的
安排。李锐没有明说什么承诺。我后来听说,厦大有关领导当时承诺
专门为此成立一个研究所,这个是没兑现。至于其他,我并不知道。
谈到当时福建省的老大,我说了他为政的种种,不以为然。李锐
说,他听到的也是这样。他说,可惜了,本来福建一直由项南当家就
好了。
他问我在北大的骨干教师进修班的情况,对一些人和事好像不很
欣赏。他从书架上拿给我看一本书,是香港出的冯友兰新版的《中国
哲学史》。他说,冯友兰有些觉悟,有些新东西,可以看看。他又说,
难道,经济繁荣了,文化还像沙漠,行吗。
后来,我听汪先生说,李老从香港去厦门时,带回来几本书,被
敬寄李锐 文章|一哲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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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关没收,时任市委书记石兆彬来看望时,李老请他去海关讨回来。 2
李老好像有严重的气管炎,严重的哮喘,感觉他说话有点困难。
我觉得这种毛病在北京过冬是很难的,就建议他到厦门过冬。他说,
有这愿望,但也许不容易真下决心。
有少数人,他们有幸成为重大历史事件的现场见证人。李锐一生
的许多经历,使他多次获得这样珍贵的机会。
这次与李老见面谈话,还有一个要点,就是那年全国人大刚刚通
过了三峡工程上马。李锐告诉我,他最近给江泽民写了信,再次直言,
反对修三峡。他将原信给我看,是一份打印稿。
我早就知道李锐是反对三峡工程上马的主将。1958 年的南宁会议
上,主张三峡上马的林一山和反对派李锐举行了著名的御前辩论,毛
泽东夸奖和肯定了李锐的意见,并且由此点将李锐当他的兼职秘书。
中学时,我们学习了毛泽东的词《水调歌头·游泳》,背诵了“更立西
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浪漫主义诗句。那时候,我
完全不了解历史的背景与真相。有时候我会想,58 年正是全党全民头
脑发昏的大跃进年代,而就是通过这么一场短短 30 分钟的御前辩论,
雄才大略而超级自信的毛,就 180 度大转弯,接受了反对派的意见。
这件个案难道不是很有细究的意义吗?而且在三峡问题上,自从毛接
受李锐意见之后,再也没有反复或后悔过。尽管一年之后李锐在庐山
会议上因彭德怀问题惹怒毛而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尽管一直有
一帮上马派不断上折子,要求上马三峡工程,毛泽东从没松口过。在
70 年代还对此批示:“需要一个反面报告。”可以说,毛在接受李锐意
见之后,在三峡问题上一直难得地头脑清醒,可见那次李锐对他解说
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就像武力解放台湾这件大事一样,虽然某些人一
直在毛耳边叨叨,毛至死都没有松口。所以,我常常想,如果最高层
有更多像李锐这样无私而敢言的人,有能用科学清晰的语言和逻辑进
谏的人,应该也有可能减轻毛和党犯大错误的机率吧。
2 李锐未被允许去过香港。大概是熟人从香港带回他的著作被扣了。—李南央注
敬寄李锐 文章|一哲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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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三峡工程的认识,部分与李锐先生有关。80 年代看过他的许
多言论,同时也看他的对立面的意见。92 年时我已经大致形成了自己
敬寄李锐 文章|程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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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三峡工程的比较稳定的立场。我上过一门系统论课程,近二十年时
间,每次我都从系统论角度,讲解三峡工程的弊远远大于利。我有名
学生,后来做三峡移民研究,他的著作惊动高层,传播海外,也使得
我对三峡工程有了更特殊的了解和感受。那次我见李锐先生,感受到
他在这个问题上的科学、理智、光明正大和为历史,为国家、人民负
责的精神。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客人已经进来。我与客人点点头,与李
锐老告辞了。36 年过去了,那天下午的场景我一直历历在目。
2018 年 4 月 6 日
请李锐先生吃饭
程绍国
请李锐先生吃饭,是我的荣幸。
前几天,我和朋友驱车福建看土楼,回程到了林觉民、冰心前后
共同的故居。我这是第二次来了。纵观冰心一生,节操大于文学,活
到 100 岁,也是上天赐福。林觉民就不同了,23 岁英勇就义。现在故
居的墙壁上,有林觉民《与妻书》的复制件,我曾教书 19 年,此文读
过不知几回,那天我还是重读一次。竟然有些哽咽。我想起现在的不
少人,只讲权力和金钱,不讲真理,不讲正义,不讲道德,不讲伦理……
李锐先生的父亲和林觉民都是同盟会会员。前者 1905 年留日,后
者晚两年留日,不知他们认识不认识。我请李锐先生吃饭,我极少问
他问题。我一直读着他的文章,答案都在书中了。2010 年10 月 27 日,
应邵燕祥先生的请求,李锐先生送我一套 19 卷的《李锐文集》,我对
他更是了解了。书中有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对于自己认定了的道
敬寄李锐 文章|程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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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就要坚持,绝不改变初衷,这也是屈大夫所说的:“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尤不悔”。
1954 年,毛泽东乘军舰从武汉到重庆,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主
任林一山和毛泽东谈,要在长江三峡修一个大水库。1956 年毛泽东写
了《水调歌头 游泳》,诗曰“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
平湖。”这一年的 9 月 1 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出了长江水利委
员会要建三峡的文章。李锐即写了三千字的反对文章给《人民日报》,
报社把清样都寄给李锐了,却又不发,说是周恩来不让公开争论这个
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是毛主席关心的、赞成的。这种情况下,李锐还
是写了一篇杂文,发表在《人民日报》副刊上,对三峡计划予以挖苦。
1958 年 1 月南宁会议毛泽东提出三峡工程上马问题。当知道三峡
有个反对派时,毛泽东说:那好啊,把林一山、李锐都找来,当面谈
谈吧。结果,李锐谈得简洁有力。毛泽东又让两人各写一篇文章,毛
泽东夸奖李锐的文章写得好,把问题讲清楚了。出人意料,毛泽东说:
李锐,你来当我的秘书。后来,李锐做了毛泽东的兼职秘书。
李锐、黄万里们没能挡住三峡工程的上马。李锐关于三峡问题的
最后一篇上书是 1996 年 4 月写的,那时三峡开工都已一年了。李锐为
这事已经竭尽全力了,有香港出版的《论三峡工程》一书为证。他在
《再版前记》中写道:“至于三峡工程本身,几十年来尤其直到上马之
势已定后,我要说的话都已经反复说过,说够了,区区寸心,天人共
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历史责任,或者聊以自慰:‘我已经说了,我已
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三峡工程究竟如何,李锐是专家,我不是专家,不敢妄言,交给
岁月评判吧。而李锐为国的赤子之心,如同日月,昭昭可鉴。
李锐苦难的开端,是在庐山会议上。在这之前,李锐就曾当面对
毛泽东说,他对柯庆施等“对主席就是要迷信”,很不以为然。他还写
了几封信,如 1958 年 7 月 7 日的信,“忧心忡忡。反映华东会议高指
标情况,以及各种难以解决的问题。” 大家知道,1959 年庐山会议原
敬寄李锐 文章|程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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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是要纠“左”的。“六月底,庐山会议之前,许多严重的‘左’的错
误,如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特别是共产风,已经发现,在逐步
纠正之中。开会前夕,毛主席提出十九个要讨论的问题,准备纠‘左’。”
(李锐著《怀念田家英》)可是,张闻天的讲话,特别是彭德怀的信件,
触犯龙颜,纠“左”变成反“右”。批判彭德怀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
敢于出来为彭德怀讲半句公道话。庐山会议最后的大会上,周小舟说
出田家英对毛泽东的三点意见: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不要百年以
后有人议论(被人当作斯大林);听不得批评,别人很难进言。李锐站
起来回答说:小舟听错了,这是我的意见,他误会了,以为是田家英
说的。
李锐是唯一被开除出党的人,流放北大荒,差一点饿死在那里。
1967 年 8 月间,李锐在安徽大别山中的磨子潭水电站劳改。1967
年 8 月间,北京专案组的几个人,持中央办公厅和公安部的介绍信来,
要李锐交代同胡乔木、吴冷西和田家英的关系,特别是在庐山时的情
况,并说专案组长是周总理。当时李锐虽已 50 岁,且是 8 年戴罪之身,
却依然少年气盛。说毛主席周围的人,最危险的不是他们三个人,而
是陈伯达,“我最不放心的是陈伯达”。——李锐不仅亲身感受到,更
从田家英那里了解到陈伯达的小人品性。田家英最看不起的是,此人
经常向他打听“主席最近又读了什么书?”“注意什么问题”之类。这
种察颜观色、探听气候以“投其所好”的作风,他们非常反感,也觉
得是一种危险之事。但这时的陈伯达已是党内四号人物,文革领导小
组组长。很快,在一个夜间,李锐被逮到合肥,次日被一架专机送到
北京,关入秦城监狱,一关八年!
李锐生于 1917 年 4 月,今年已是 97 周岁的人了。但他仍然关心
中国的未来,希望社会好起来,人民有尊严。从他退休后,每一次党
代会,他都向党中央进言,要求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他做《炎黄春秋》
的顾问,也是为了实事求是,鞭挞假恶丑,以防拉历史倒车,满足“人
民群众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他的文集第 19 卷,叫做《何时宪政大开
敬寄李锐 文章|程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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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我对他的敬仰,没法用语言形容。
请李锐先生吃饭,凡 4 年4 次,同时还请何方先生、张思之先生、
资中筠先生、邵燕祥先生、章诒和先生、蒋彦永先生等。他们都是中
国的良心,他们的精神和先驱林觉民一脉相承。让我记忆特别深刻的
有一件事。2012 年 2 月 9 日 11点多,章诒和来了,大声说:“我有新
闻发布!我有新闻发布!王立军逃到美国成都领事馆了!”她站在李锐
身后,大家都簇拥而来。我在他们对面,有人说“绍国,你也过来。”
另一人说“他的耳朵不背。”他们听了细节,脸上都可用“兴高采烈”
来形容。重庆“唱红打黑”,无法无天,用的是“左”的手法。薄熙来
脑子不坏,精明得很,只有左才能出彩,只有左才能爬得更高。这回
机关算尽,王立军这条狗也不是吃素的。老人们认定薄熙来将要出事,
无法无天将受制止,坏事可能变成好事,此后法制可能有所好转……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乐观。原来追随薄熙来的一些人仍然大行其道,
而且似乎行情见好。“左”的市场仍然很大。一些报刊不让讲真相,不
让反思。“文革”臭气似在弥漫。似乎唱赞歌的都是“正能量”,批评
的,类似彭德怀为民请命的都是“负能量”。有的人不用脑子,不明就
里,还可谅解,像毛泽东说的“僧是愚氓犹可训”。有的人明明知道真
相,却偏偏反真相,搞两千多年前赵高指鹿为马那一套,如《中国社
会科学报》所载,“三年困难时期”只有 250 万以下的“营养性死亡”。
该报另又说大饥荒是“一种探索性质的错误”。甚至还有人为“大跃进”
和文化大革命唱赞歌。——北京一位我尊敬的学者说:像文化大革命
这样的运动不可能再发生了,类似反右这样的运动可能还会重来。而
上海的一位朋友严肃地说:“文化大革命很可能还会重来!”
李锐先生著作甚丰,其中两本书最热销:《庐山会议实录》和《李
锐反“左”文选》。我在书店里找不到。前者能够网购,后者我买了两
次,寄过来都是盗版的。我倒也喜欢,盗者也在干好事。
每回吃饭,都让我先说几句祝酒词。我每回只有一句:“祝您们健
康、长寿!”
敬寄李锐 文章|尹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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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以上《请李锐先生吃饭》发表于 2014 年 12 月 5 日《文汇读书周报》。
2016 年 3 月 20 日,我又在“大董”请李锐先生吃饭,这回除原班人马外,
还有钱理群先生。有一点我要指出,我觉得李锐比较感性,诗人气质很重,
这气质我觉得和胡耀邦相通。他先后当过高岗、陈云、毛泽东的秘书。陈
云把他派到组织部,可他并不做亲信。他服从的是正道和正义,他有别于
周恩来的理性和缜密,更不同于林彪的阴沉和多疑,他迥异于广义或狭义
的政客。
今年 3 月中旬,我打电话给邵燕祥先生,想请他约李锐老在生日前夕
再聚一次。未及安排,听到了李老住院的消息,且一度病情凶险,心中十
分难过。从温州遥祝李老再一次逢凶化吉,创造新的奇迹。
2018 年 5 月 31 日
我是李锐忠实粉丝
尹曙生
1996 年 5 月,我通过著名作家、诗人邵燕祥,邀请李锐到安徽黄
山旅游,他愉快接受。在老伴张玉珍、邵燕祥及夫人谢文秀和著名学
者朱正陪同下,圆了他老人家上黄山的梦。
此前我和李锐并不相识,为何邀请他?因为《庐山会议实录》这
本书深深地震撼了我。身为公务员,我自信读书不算少,但是没有哪
一本书,会使我如此着迷、如此激动,李老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顿时高
大起来。我想见他老人家,没有机缘。邵燕祥同志帮助了我。当时我
身为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还分管警卫工作。我按照接待中央领导的规
格(他完全有资格享受),专门成立了接待组,成员有副厅长范绍明、
交警总队长陈富有、警卫处有关人员共 7 人。我和妻子夏明聪全程陪
敬寄李 锐 字集 文章|周成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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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李老一路受到欢迎,心情愉悦,精神矍铄。
敬寄李锐 文章|周成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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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一行离开安徽后,我思考如
何向他学习的问题,从此放下文艺创
作,认真反思历史,以自己亲身经历
和曾经接触过的档案资料,写了几十
篇文章,发表在《炎黄春秋》杂志上,
披露极左年代中国政治风云和人民
群众所受到的苦难,为后人书写历史
提供一些资料。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 22 年过去。
期间我曾经两次到北京拜访李老,还
不断收到李老给我题赠的著作,我都
认真拜读。用当下年轻人的话来说,
我就是李锐不折不扣的“粉丝”;他
给我的墨宝一直悬挂在我的书房兼卧室里,激励我前行。上个世纪八、
九十年代,由于工作关系,我接待过很多国内外贵宾、要人,而接待
李锐一行,是我最愉快的一次。
2018 年 6 月 4 日
我喜欢李锐 钦佩李锐
周成启住院时草就
李锐是我一生中的師长和好朋友。我喜欢
他,学习他,钦佩他。
第一,他是中国共产党内真正的英雄好
汉,少有的杰出人物,是德才兼备的领导干部。他长期挨整,但历史
又证明他是正确的。他伸张正义,一身正气,与党内的左倾路线和左
倾幼稚病进行斗爭。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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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他讲党性,但更讲人民性。当党性与人民性发生矛盾的时
候,能服从人民性,把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
第三,他历尽坎坷,多次遭冤,坐牢、劳改 20 年,面臨死亡。但
他不畏強暴,讲真话,办实事,坚持真理,按事实说话。
第四,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学富五車,是真正的革命家、思
想家、社会活动家、学问家、著作家、书法家、诗人。19卷《李锐文集》
及其他诗文是他留给中国人民的宝贵财富。
第五,他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知心朋友。他对上,从不趋炎附势,
吹牛拍马,当意见相左时,能直言相告,不隐瞒自已的观点。他对朋
友和下属,能平等待人,不摆架子。和他聊天,是一种享受。
第六,在 101 高龄时,他还忧国忧民,心怀大众。建议当权者,
要广开言路,实施宪政,坚持普世价值。
我是党内的民主派、改革派,但又是小老百姓、胆小鬼。我要以
胡耀邦、赵紫阳、李锐为榜样,鞭策自己不断进步。
2018 年 5 月 28 日
您就是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的胡杨
王智仁
我“认识”李锐老始于老同学推荐我读《请读<胡杨泪>》。我虽然
不及《胡杨泪》主人公钱宗仁那样努力、那样优秀、那样执着,但我
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文革前的高考“政审”落榜者。
毛泽东把中国人分为“依靠、团结、打击”三种类别。高中时,
我笃信他说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团结得越多越好!”如今
已经年逾古稀的我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整个学生阶段我都是品学兼优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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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纸高考“不录取通知书”击碎了我的梦想:我不仅不是“依靠”
对象,连“团结”对象都不够!今天人们都知道,哪怕有千条理由,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浪费人的生命就是犯罪!
我记得类似的文章还有《戴着锁链的攀登》——主人公是上海一
位连“低能物理(指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女士曹南薇。她靠糊火柴盒
为生,更要命的是还“戴着锁链”!竟然报考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
生!
1967 年春节前,单位出差旅费,我们去劳动部上访,反映“狗崽
子”的“临时学徒工”问题。虽然无功而返,但看到了《中学文革报》
刊载的《出身论》是意外收获。我一口气读下来,畅快淋漓!《光明日
报》文章《划破夜幕的陨星》主人公就是《出身论》的作者遇罗克,
读《出身论》时没有记住遇罗克的名字。
那是八十年代初,思想解放、拨乱反正让人们看到了国家的前途
和希望。《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常发表类似这样的文章,一次又
一次地感染着我。我当时没有刻意记住这些作者的名字。后来才知道
《请读<胡杨泪>》、《戴着锁链的攀登》、《划破夜幕的陨星》的作者分
别是:李锐、刘宾雁和当今的王晨副委员长。尤其想不到《请读<胡杨
泪>》的作者竟然是主管青年干部的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爱才、惜才之
情跃然字里行间!
2004 年,我读了赵诚先生的《长河孤旅》,接着又读了他编著的
《追寻黄万里》。代序《悼念黄万里》是李锐老写的,和《请读<胡杨
泪>》异曲同工,依然是爱才、惜才。
我告别“为稻粱谋”的年龄有幸与互联网的兴起同步。我有时间
读自己想读的东西。“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只要是李锐老的文字我都想读,只要是他的书我都想买。我从小生长
在“芳草萋萋鹦鹉洲”,邻居、同学大多数是湖南人,特别喜欢听李锐
老接受(其中有鲁豫)采访时绘声绘色的湖南口音,有时候还手舞足
蹈。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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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老生于 1917 年 4 月 13 日,家父生于 1916 年 11 月 30 日。两
位老人相差不到半岁。
1937 年李锐老从武汉奔向延安。“整风”时“抓特务”,说老人家
有亲属被共产党杀死,康生怀疑他对共产党有仇。青年李锐义正言辞
地回答:“我家亲属既有被共产党杀死的也有被国民党杀害的。我选择
了共产党!”
我的父亲没有李锐老这样的机会。土地革命战争期间他在 12、14
岁的年龄先后失去双亲。也是 1937 年,他从武汉出发奔向淞沪会战的
战场。
两个家庭所处湘鄂赣、鄂豫皖,当年情况相似。2014 年我为父亲
整理的《柴山保往事》投稿以前,冒昧地将初稿寄给李锐老征求意见。
李老的秘书薛京电话答复我“考虑到李老年龄太大,没有给老人家过
目”。这让我非常内疚!2014 年第 9 期《炎黄春秋》发表了这篇文章。
李锐老曾经给郑州思想沙龙的朋友赠阅《李锐口述往事》,我读到
了这本书。2016 年 3 月 26 日我随郑州思想沙龙的朋友专程到北京祝
贺李锐老百年华诞。对我们这些未曾谋面的后生,李老讲党史如数家
珍,硬是想把他知道的全部告诉后人!
李锐老告诉我们,“上面”要求不能“大办”寿宴。我笑着告诉李
老“家父是旧营垒的人,半年前百岁寿宴办了五十桌”,李老哈哈大笑!
我体会这种笑充满了酸楚。
我为父亲整理的《柴山保往事》有幸和李锐老《我知道的三峡工
程上马经过》刊登在同一期《炎黄春秋》。我特地带上这一期刊物请李
锐老签名,李老欣然命笔。
晚辈王毅先生撰写、武汉首义
书画院长洪平先生书写的对联:
青松百岁文章犹可倚马就
庐山风云人间尚有月旦评
敬寄李锐 文章|王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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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宴会厅的显眼位置让我们格外欣慰。后来,我又把家藏李锐
敬寄李锐 文章|周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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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著作寄到北京,通过王晓林女士请李锐老签名。这些书籍都是我
的宝贵财富。
今年“两会”,德高望重的李锐老作为特邀代表参会,可惜因身体
原因没有出席。但老人家写给大会的书面发言,特别是对《炎黄春秋》
的命运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拳拳爱国之心溢于言表。
您就是那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的胡杨树!
2018 年 5 月26 日
写给李锐叔叔的一封信
周七月
李锐叔叔:您好!
常常从南央那里了解到您身
体的情况,很是挂念。您这样的老
革命,保重身体是第一位重要的。
我现在常常想,包括我父母在内的你们这一代走过的究竟是一条
什么样的路?在世风日下,各种积弊已经常态化的今天,我们应该如
何评价当年投奔共产党的那些热血青年们?
我为你们自豪!
从 1840 年起,救亡和启蒙就是中国知识界思考的两大主题,而且
二者是不可分割的。军事救国、工业救国、教育救国、体育救国……
都曾经是选项。无数志士仁人投入到寻求真理的大潮中,许多人失败,
许多人牺牲;也有许多人颓废、堕落,甚至走向反面。
尤其是“九·一八”事变,直接将更多的年轻人推向救亡和启蒙
的队伍中。许多人选择了共产党。那时的共产党非法且弱小,选择共
敬寄李锐 文章|周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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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党就是选择牺牲,是需要理想、勇气和道德力量的。
用今天的眼光看,我还是认为当时的这些年轻的个人也没有更好
的选择了。
我父母参加八路军后一直在晋察冀抗日前线,他们目睹过战友的
牺牲,自己也随时可能牺牲。
他们当年选择抗日,没错;选择建设新中国,也没错。年轻人,
谁还没个理想呀!
延安整风,尤其是 1949 年以后,军政大权逐步向毛泽东个人集中,
包括写入党章的副统帅最后都无法影响毛泽东,反而自己落得折戟沉
沙的下场,一般干部更无法左右局面。这是包括我父母在内的许多党
内干部对罩着马列主义光环的领袖信任的结果,他们有道义的责任。
文革结束以后,党内外曾经有过“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
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的
萌芽,您再次积极投入到这次给国家带来新希望的改革大潮中。
可惜这个萌芽很快就枯萎了。
执政近七十年的实践证明,原来认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又重新摆在
了党内外志士仁人的面前:启蒙成了最重要的课题。而且在距鸦片战
争近 180 年时,主张启蒙竟然同样面临牺牲,需要理想、勇气和道德
力量。
您这次还是好样的。
好在现在很多人已经觉悟到启蒙就是救亡,更多的人投入到新的
努力之中。
您是中国共产党内的理想主义者也是最勇敢的实践者之一。您确
实坚持了当年投奔共产党的救亡和启蒙的志向,因此,我要向您致敬!
衷心祝愿您早日康复。
我去看您。
晚 周七月
2018 年 5 月22 日
敬寄李锐 文章|陈巧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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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李叔叔的信
陈巧巧
李锐叔叔:知道您病重了,一直为您祈祷,愿您内心的强大再一
次战胜死神。命运一次次地撞击,在寒风荒野里扒过黑泥土去啃,在
黑暗的牢房里用紫药水作诗,厄运只让您更强壮。您不死,您还有使
命未竟。
1982 年我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只有皮包骨。有天晩上您突然来敲
门,告诉家中昙花开了。我们搀扶单薄无力的母亲去楼下看花:在黑
夜的笼罩下,安逸温暖的灯光让那花儿仿佛像初生婴儿般娇嫩与圣洁,
母亲伏身去闻花儿的芬香,她微笑了,似乎脸颊上泛起一丝血色。这
一幕惊呆了我。(昙花照片保留着)。
1992 年父亲去世后,我们姐仨去拜访您,请您谈谈父亲。您想了
想说:他是两头真的人。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父母都不在的日子里,我每次去看您,都送我您写的新文章(多在
《炎黄春秋》上,也有复印的)和新书,讲它们的命运。您寄希望于下
一代的情感感染着我。我却忧心我们的下一代。您说莫愁,您对当下
社会的忧虑不逊于年轻时,何时宪政大开張已成你的一張名片。
2014 年 8 月,我爱人与兄弟合作的书《周肃清传》终于出版。我
们拿着刚印出的书去看您,想请您出席书的发布会。您拿过书来就看,
足有近一小时说:好。未想到您在会上发言那么慷慨激昂,也许是您
们共同经历过被流放甚至接近死亡的命运,也许是您们一样九死一生
不弃地追求,从未见过周肃清的您,却对已经去世 36 年战友那般尊敬。
您回顾中苏两党关系与苏联灭亡教训,您仍在抓每个机会去启蒙。
父母和您那一大批优秀青年在民族危亡之际,放弃学业和不愁温
饱的生活毅然投身革命,那意味着多重危险与牺牲,几十年来无論在
战火中还是建设中,无論命运怎样一次次降临,您们的牺牲与担当从
敬寄李 锐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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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改变。我们为您们骄傲。
敬寄李 锐 字|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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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后的反思,是您们对自己过去的反省与批判,犹如一个人自
己动手为自己做手术,那种面对撕心裂肺痛苦和世人唾骂的勇气,让
我再次看到了您们不倦追求真理,放弃一切的牺牲与担当。无论您们
离真理还有多远,从未放弃的追求犹如一盏明灯在前方。
生命在历史的長河中那么短暂,如昙花开放,留下的定是对星空
的仰望。
晩辈 陈巧巧
2018 年5 月 28 日于墨尔本
我敬仰的李锐伯父
吴萍
知道李锐的名字始于上个世纪 90 年代,从一个存书万卷的同事家
里借到了一本《庐山会议实录》。
我们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最纯洁无瑕、没有任何生活
经验与社会经历的一代人,也是最容易被洗脑、被蛊惑、被欺骗和左
右的、高举红旗整天喊万岁的狂热的一代人。虽然没有经历过庐山事
件,但早在文革前就因彭德怀“反党”一事而听说过庐山会议这件事
情,并完全接受官方的一面之词。经历过文革和上山下乡后,看到了
文革中的杀戮,听到农民讲的土改和屠杀地主过程,让我对真实社会
和历史有了一定的了解,开始关注一些政治问题。当我从无意中从借
到的这本书里看到了庐山会议的真实情况,除了震惊,还有无尽的难
过、悲伤、痛苦和愤怒。在经历了国内战争的浴血奋战、战后重建国
家的艰难,帮助毛泽东登上皇位的这一代元勋们竟遭到如此惨无人道
的对待。只因为他们看到了毛泽东执政的丑恶和不公。李锐在结束语
中说道:“在这场惊心动魄、关系党和国家历史命运的党内大斗争中,
敬寄李锐 字|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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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错误,敢于凛然直言的彭德怀、作
了深刻剖析的张闻天、提出中肯批评的黄克诚、周小舟,被定性为‘彭、
黄、张、周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这本书,真的能让我体会到那
种惊心动魄,一边看一边手抖,这些党内的高官所表现出来的各种丑
陋和忠诚,一会儿让我愤怒,一会儿让我哭泣。原来,共产党不仅仅
杀地主,还杀自己人,而且相当残酷。合上这本书时,我告诉自己,
只要共产党不承认自己建国以后的一系列罪恶,我要学习那些不怕丢
官、掉头的真正的共产党人,同这个邪恶的势力干到底。这也源于从
小受到的“英雄主义”的教育吧。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李锐能写出这样真实的历史,让我对李锐
写的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又去找同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李锐写的书,
找到了一本《李锐日记》。书中,尤其对中国的水电事业呕心沥血、殚
精竭虑的思考与规划让人感动,无论对否与成败,那种对祖国的忠诚
赤胆,光照日月。另外,这本书也能让我们感觉到伯父思想形成的过
程与升华,尤其是在最后附录的文章中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书的背
面有一段话:“李锐从不夸夸其谈,历来敢作敢为。在毛泽东思想形成
的革命年代如此,在任毛泽东秘书时如此,在‘左’的错误泛滥成灾
的时期更是如此,在新时期对历史的理论性反思中同样如此。因此,
李锐做到了原汁原味地公布自己的日记。”能做到这点,在那个历史时
期(现在更是如此)多么难能可贵。这两本书我再也没有舍得还回去,
脸都不要地据为了己有。
到了 21 世纪,和小学同学聚会,竟然让我知道了我的小学同学李
南央是李锐的女儿。也听到了小学同学的评语“李南央在美国对中国
共产党胡说八道呢”。由于多年的封闭和洗脑,我对所谓的“胡说八道”
非常感兴趣。在和李南央接触的几年中,我开阔了眼界,清晰了思维,
也能够更多地听到李锐伯父的消息,使我感到欣慰。五年前,听说李
锐伯父又出了新书《李锐口述历史》和李南央写的《我的父亲李锐》,
我非常想快点看到这两本书。可是没有想到,这种描写真实历史的书
敬寄李锐 字|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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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在大陆竟然不能出版,要到香港去出书。最后在带入大陆时又竟然
被海关扣押,真是天理何在!南央坚持海关必须给一个说法,五年了,
从开始的装模作样到直接拒绝,海关和法院演尽了人间丑剧,但南央
从未退缩过,一直不卑不亢、心平气和地据理力争,绝不退让一步。
五年的抗争感动和鼓舞了无数的人。海关扣书事件也让我联想到如果
在今天,伯父的《庐山会议实录》和《李锐日记》一定无法出版,伯
父还不知道再遭受怎样的迫害。真是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今年 4 月得知伯父病了的消息,很难过。想到伯父身体竟然不是
一天天好起来,真的真的非常难过。他在我脑海里最深的印象永远是
那张游泳健将一样的照片。伯父年青时的英俊健美固然让我十分地喜
爱,但更让我爱和敬仰的是他不屈的性格,从延安时期就遭受迫害,
一生都不被他为之奋斗的、他热爱的自己的组织待见。可是,与其他
许多高官不同的是,他坚持真理,坚持自己的理念,决不动摇,到了
晚年仍然绝不改变说真话的性情,留下了许多宝贵的历史资料。很多
已经看到中共罪恶的革命老人嘴上也说这样不行,应该改变,但是决
不愿意写下真实历史,说出他们知道的所有事情的真相,怕影响纱帽,
影响升迁,影响地位和名誉,甚至影响后代的俸禄。伯父的勇敢和良
心没有几人能够相比左右。想到他可能不久人世,我的眼泪几次忍耐
不住。这样的中国脊梁一旦离开我们,岂止是心内空落可以言表的。
我也真心祝愿伯父能坚持到他的书被海关放行的那一天。
现在能有伯父、鲍彤、资中筠、章怡和、周孝正、陈丹青、王朔
(我欣喜的知道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这样一群中国的良心,我们的
心灵不知道得到多么大的安慰。很多这样的老人已经怀着遗憾离开了
这个世界,没有看到新中国的那天,我们的努力还要坚持多久?李南
央对海关扣书一案的坚持已经五年之久,每当我感到气馁和无望时,
她的勇气和胆识让我增添更多希望和力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让
我们先做那些最初的星星吧。相信我们期望的美好中国一定实现,即
使我们不一定看见。
敬寄李锐 字|吴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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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5 月20 日
敬寄李锐 字|王承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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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辈猛士
王承鹤
锐老的父亲追随伟大的革命家孙中山先生,把盘据中华大地数千
年的皇权推翻了,建立了华夏开天劈地以来的民主国家一一中华民国。
这个国家在建立之初衰败不堪,而且面临帝国主义国家侵略,内有军
阀割据。列宁、斯大林食言,不但不把原先允诺归还的沙俄占据的我
大片领土归还,反在我国腹地建立飞地,像尖刀挿在新生的民国的胸
上。情势严峻,内忧外患,民主制度一时难以完善。但是,纵有千般
不是、万点不足,它毕竟是民主制度,公民作主;假以时日,它会日
臻完善。试看法、英、美,德、意、日,莫不如此。台湾更是直接的
证明。它实行民主之初,立法院常上演全武行,混乱不堪;我们幸灾
乐祸,笑得东倒西歪。如今呢?即便再有精彩的洋相也笑不出来了。
锐老与一大批忧国忧民的青年不满于社会的弊病,起而追随毛、
周、刘、邓等造反,推翻了民国,把飞地上的无产阰级专政扩展到全
国,更加专制与独裁,甚于皇权时代。晚来,锐老与一些正直之士才
看清,有人当了不穿龙袍的皇帝,与他的一伙压迫大众,搜刮全国;
皇位似有代代相传之势。这违背历史潮流,不是锐老们的初衷;又起
而要扭转方向。开了个好头。他们启发与点醒了无数人,包括我。
锐老已经尽力,他应当无憾!南央接过祖辈与父辈的旗帜正义无
反顾地前进。三代猛士!有其父必有其子,将门虎子,一代更比一代
强!南央说,他没有祖父和父亲的声望与资历。但是,她有更加汹涌
澎湃的民主大潮。中山先生说,世界潮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
之者亡。在哪里呢?“于无声处听惊雷”。(鲁迅诗)
猛士一词,取自鲁迅先生;用来称呼这祖孙三代也许不都确切,
但比猛士更高的英雄怎么称呼?我不知道。恕我才疏学浅吧!
2018 年 6 月 9 日
敬寄李锐 字|王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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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寄李锐 字|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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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
一群敬仰您的清华校友
戊戌夏 林海敬书
敬寄李锐 字|陈国阶 李连斌 刘海 大众一员 陈建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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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阶
理真志锐,百年锤炼,世纪英杰,思想先行。不为权倾,不向势倒,不齿
媚态,不畏专横。秉直国计,任贤选能,心净路正,神鬼不惊。诤言遭忌,
良策受惩,生命跌宕,信念不更。识君者醒,信君者诚,敬君者笃,赞君
者贞。骂君者昏,辱君者鄙,恨君者腐,批君者虚。天佑俊才,山寿为证。
2018 年 5 月 24 日
甘肃兰州 李连斌
我认为,李锐老的《庐山会议实录》是理解现代中国、认识毛泽东不得不
读的伟大著作。
2018 年 5 月 23 日
刘海
人生苦短,但是只要活的有意义,才是根本。尤其是敢于不顾生命地揭露
当局者的谎言,也就活出了尊严,历史将记住他,人民也将记住他。他将
是一面文明的旗帜高高飘扬。
2018 年 5 月 22 日
大众一员
一直都在探索追求坚持真理。
2018 年 5 月 22 日
陈建源
李锐老人病情严重的消息在网上不胫而走,许多人对老人家充满了关注和
祝福。关注他,因为他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投身革命即具有“四化”
标准,有着非同一般的传奇经历。祝福他,因为像他这样敢说真话的人太
少了,中国社会发展和进步需要这样的人。衷心祝愿老人家能躲过此难,
恢复健康!
敬寄李 锐 字|陈国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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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5 月 29 日
敬寄李锐 字|陈长久 越峰 张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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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 陈长久
李南央女士,
我是一个普通百姓,非常关心李锐老先生的健康,并且关注他的有
关思想和经历,尤其是他对亲历重大历史事件的回忆文章。
关注历史,也是关心每个百姓个人的命运;关注历史,也是防止我
们这个社会重走过去的错误道路。作为普通百姓个人,可能在国家政府的
决策方针上做不了什么,但是关注就是力量,关注的人多了,也会防止某
些坏人把我们国家拉向倒退的方向。
为了惦记他的人们,为了这个国家的百姓能够更多知晓我们真正的
当代历史,为了让这个社会有正义和良知的人们还有感情上的依靠,当然
也为了您们全家的幸福,祝老人家尽快恢复健康,告诉老先生太多的人祝
福着他,爱着他。
2018 年 5 月 22 日
湖北 越峰
李锐老:
虽未谋面,却见字如面。读过您的文章听过您的故事,由衷敬佩,
您才是真正的民族脊梁。
在我的字典里,民族脊梁并不一定有丰功伟绩标炳史册,却是那些
在民族危难之时敢于振臂一呼之人,或特殊转型期人们迷茫之时敢于仗义
直言之人。共识、良知和人性,应是一个民族的底线也是良政的职业德操。
2018 年 5 月 22 日
张欣生
李老年轻时反对蒋介石的独裁,为追求国家的民主自由而千方百计
找到了共产党。但是,在延安及建国后却屡遭磨难。文革后终于复出,重
见天日。如果他活得自私一点,可以轻松地安度晚年。但是他没有,没有
忘记自己的使命,继续为宪政的建立而呐喊。他写下的回忆录,使我看到
敬寄李锐 字|张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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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真实的历史,才知道过去学到的只是伪历史。他为我们的民族留下了宝
贵的历史文献,功德无量。
2018 年 5 月 23 日
张曙光(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南央女士:
我大概在八、九年前曾与广州一朋友拜访李老,也曾照相留念。后
来虽未再谋面,但是通过各种渠道,他老人家的一些重要活动和讲话时常
传来,给我们后学以很大的鼓舞,让人感到这个党尚有良知在,这个民族
并非都是懦夫和犬儒。近几年,我本着公民和知识人的本分,教学研究之
余,也参加了一些呼吁政治文明和司法公正的活动,包括为癌症晚期的刘
晓波先生说几句公道话。今天,自然环境的雾霾尚未减轻,社会政治的雾
霾却越来越浓,让人简直无法喘息。但我坚信,一切与历史潮流相悖的做
法都长久不了;只要改革开放能坚持下去,市场经济真正发挥基础作用,
中国的天空一定会晴朗起来,李老的精神也终将照彻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灵。
录鲁迅先生言以敬献李锐老: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
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正
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
他们在前赴后继地战斗,不过总在一面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
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
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
看看他的筋骨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
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敬寄李 锐 字集 字|一张曙光
186
2018 年 5 月 22 日
敬寄李锐 字|一个在“祖国怀抱”瑟瑟发抖的人 韦石
187
一个在“祖国怀抱”瑟瑟发抖的人
一个晚辈,一个在“祖国怀抱”瑟瑟发抖的人,在深夜写给李锐老
的私房话:
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同是共产党人,早期建党之初的那批仁人志
士,以及之后二十八年间为了内心的理想。出生入死视死如归的、一波又
一波毙命屠刀下、扑倒在枪林弹雨中的英烈们,与今天的周永康、徐才厚、
薄熙来之流,以及大大小小不可一世专横跋扈惯于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高官恶吏们,他们真的是同一类人吗?他们果真怀有相同的理想和信仰,
共同的人生追求吗?如果真有所谓阴间,这前后两种共产党人在阴曹地府
遇上了,会不会剑拔弩张怒目相向,互将对方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呢?
李锐老以一个永怀初念不更初心、有八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之坚定
刚毅,固守着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和誓言,却被其所在的党划入“另类”,
此一事件再次证明了我心中的一个判断:今日之共产党已非昔日之共产
党,今日之共产党人已堕落到昔日之共产党人要清除埋葬的对象。
李锐老,您对理想的坚守,您对信仰的忠诚,使您成为了“他们”
脸前高高耸立的一面照妖镜——当“他们”视您为“另类”时,再充分不
过地表明了三个事实:
一、“他们”是一群挂羊头卖狗肉的共产党人;
二、“他们”是中华民族登峰造极的祸害者和败类;
三、“他们”是一群真正的人渣甚至比人渣还坏。
——抱歉,不敢具名
2018 年 5 月 23 日
韦石(博讯新闻网)
给尊敬的李锐先生:
我长期关注您。您在过去和现在,都展现了正直、良知、有担当,
难能可贵。诚挚的感谢您!
2018 年 5 月 23 日
敬寄李锐 字|马昌海 林梅梅 唐怡 杜厚勤
188
马昌海
南央好:
我想对令尊大人说一句话:李锐老这一代大彻大悟的民主战士,启
发,教育、影响了无数人。我们永远感激这一代有良知、有理性深度的杰
出启蒙者和引路人!
2018 年 5 月 24 日
林梅梅 (林枫之女)
李锐叔叔:非常佩服您的正直,说真话。向您学习!
2018 年 5 月 22 日
唐怡
李锐先生:理性的光辉,人性的楷模!
2018 年 5 月 22 日
杜厚勤
走出二十四史,邁向現代文明
李銳老晚年以其“何時憲政
大開張”的詩句道出了他一生的
矢志追求和對未來的殷殷期盼,也
表達了我等晚輩的心聲:儘管前路漫漫,依然充滿荊棘坎坷,但千江萬河
終將匯入大海,世界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明日之中國必然會走出二十四
史,邁向現代文明。
2018 年 5 月 26 日
敬寄李锐 字|顾晓渔 许有为 汪葆明
189
献给可歌可敬的李锐并安慰李南央及家人
顾晓渔
在阅读您和您女儿写的回忆录后,才真正体会到您才是共产党员中
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您毕生追求正义,不怕打压,为苍生呐喊,以良知告
诉大家真相,内幕和历史。表明您心地光明善良,对国家、对民族、对人
民有深挚的爱。中国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引领者。
您永远值得全国人民尊敬和敬佩!追求真理的人必得永生!您的理
想一定会实现。
2018 年 5 月 27 日
敬献李锐老
后学许有为(安徽合肥九十三龄离休干部)
嘉禾人瑞,国之祯祥;学贯中西,术通文理;心系朝野,道达古今。
二零一八年岁次戊戌仲夏之月上浣于古庐州
李锐,一个大写的人
汪葆明
早就想给李伯伯写几句了!一则因为我母亲安若作为新华社资深记
者与李伯伯历史渊源深厚,使我有幸主持了李伯伯的米寿,亲眼目睹了这
些老新华社记者为争取中国的民主政治不忘初心,坚守信仰,以及对当今
时局的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二则因为《庐山会议实录》洞悉了李伯伯成
为中国政治风云标志性人物的真相,他虽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仍坚守信
仰,矢志不渝。无论是在秦城监狱用紫药水涂就《龙胆紫集》,以铭心志,
还是在改革开放后,屡屡上书,为推动中国民主政治大声疾呼!
李伯伯不愧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不畏强权,秉笔直书,以百岁高龄
挺立风口浪尖之上!李锐是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大写的人!
2018 年 5 月 24 日
敬寄李锐 字|邹平 罗京生等
190
邹平(西南政法大学 79 级)
写了两句话,献上我对老爷子的衷心爱戴和美好祝福!无论什么朝
代,在历史的长河里都是短暂的瞬间!李锐老先生是永远活在人民心中的
将被载入史册的历史先贤!对于那些付出了巨大惨痛代价而勇敢追求真善
美的人,人们会永远尊敬和纪念他们的!
沐天恩登龙门捍赤旗享太庙咫尺之近
请民主入冷宫怜苍生立丰碑千秋以远
敬重李锐伯伯的晚辈:罗京生、张晓观、白东风、李康力、沈云
彪、魏北秀,谢庆庆、谢明、谢三红(李锐挚友谢文清子女)
我们渴望中国真正实现民主宪政!
我们渴望中国尊重遵循普世价值!
我们渴望中国人民都能成为公民!
到那时,我希望华夏大地也有一座拉斯莫尔山,在那山峰之巅,耸
立着李锐伯伯的伟岸身躯,还要有耀邦,紫阳。他们是中国人民的普罗米
修斯!
这是们的梦!
2018 年 5 月 24 日
左起:汪葆明、老鬼、谢庆庆、张丽娜、沈云彪
敬寄李锐 字|钱振选
191
钱振选
鹤兄:您好!
读过《约字》后,不知写什么为好?思来想去,得以下几字:
潮起潮落,先知先觉,老且益坚,锐意冲天。
写了几遍,选了一件附上。如可以,请转达南央女士。
鹤兄:那幅字发出后,为阐心意,拟了小文于下:
百岁超越
他,开始了一百零二岁的生命历程,超越了百岁。奇迹!何止超越
了百岁!
他,超越了权势,与百姓同命运、共呼吸。
他,历尽坎坷,百年历史的见证,尽力还原真相,撕去伪装的画皮。
他,超越了血色的信仰,回归到普世的家园,捍卫着这个蓝色星球
的美丽。
他,超越了名利,超越了自己!展现出人性之光辉!
敬贺锐老,百岁超越。
向锐老致以崇高的敬礼!
2018 年 6 月 3 日 于行空居
敬寄李锐 诗|谢小玲诗 吕文崇书
192
祝李锐老平安
李锐已入千秋史,
帝王难开一页新。
万千祈愿可沉山,
一众几代江海信。
谢小玲
2018 年 5 月 23 日
敬寄李锐 诗|周实
193
给李锐
周实
我曾去过你的故乡
在那叫作平江的地方
和南央
和悌忠
和忙忙
我听说你离开故乡
投身革命去那远方
没有告诉你的妈妈
乡人都以为你死了
不知死在什么地方
后来
过了好多年后
直到一九四九那年
你才南下回到故乡
你赶回去看你妈妈
她却给了你一个耳光
大家以为你是个鬼
借尸还魂
回到故乡
我还听说
我还听说
听说很多
我无法说
敬寄李锐 诗|周实
194
你已成了一个传说
附字
认识李锐、李南央当然是在编《书屋》时。李锐我就不多说了,
我曾写过一篇长文,题目就是《李锐先生》,收在拙著《老先生》中。
李南央呢,也不多说,自从她的那篇宏文《我有这样一个母亲》在《书
屋》杂志发表之后,她的名声已足够大,很多人都为她叫好,不少人
也说她不好。
我想说的是 5 月 21 日,她给我发来一封电邮,说她想向我们“约
字”。她所说的这个“我们”是指几位老先生,一个是钟叔河,一个是
朱正,一个是李冰封,同时捎带上我。她所说的“约字”,是说一般的
习惯做法是等某人走了以后,由亲友们为逝者出上一本“纪念文集”,
以表怀念和追思。但她不愿这么做。她想以违反传统的方式,现在开
始就“约字”,向认识或不认识但知道李锐的人“约字”。如果约到了
十几万字,立即就做成一本书,让父亲在活着的时候能够看到人们的
评说。她觉得她这样做比在父亲走了以后再做这事有意义些。
这就是李南央。
她的“约字”立即实现,我说的是她这次电邮。钟叔河先生当天
交我他的挽联;朱正先生和儿子第二天写了;李冰封先生告我要好好
动脑,第三天交我他的挽联。我当然也写了,就是上面这首大白话《给
李锐》。
2018 年 5 月23 日
敬寄李锐 诗|牟广丰
195
贺李老寿辰四首
牟广丰
白发耄耋近百年,人如松柏气如蘭。
一身正气压邪恶,满腹经纶著巨篇。
风雨庐山扬道义,雾霾京兆奏直弦。
董狐史笔今重现,勇将何谈壁上观?
2015年 4 月 12 日
百年都在路途中,宪政开张攀险峰。
武汉求学真理探, 延安抢救挫折逢。
庐山风雨初心见,京畿文章肝胆红。
老骥伏枥千里志,廉颇依旧气如虹。
2016 年 4 月12 日
耄耋已是年轻日,百岁犹如青壮时。
老骥伏枥前程远,精神矍铄退休迟。
忧天忧地为华夏,救国救民当尽职。
末世艰辛史命在,孤臣孽子守良知。
2017 年 4 月12 日
铁骨铮铮老亦强,承压淬火铸成钢。
伤风感冒一周愈,咳嗽发烧半月康。
游泳下棋皆不误,读书写字也无妨。
铁肩道义担当久,宪政终将大开张!
2018 年 4 月 9 日
敬寄李锐 诗|赵亚山诗/许强书
196
大写的人
赵亚山/许强书
庐山松涛挺硬骨,杜鹃泣血宪政呼。
两次登门拜国士,后生誓作过河卒。
李锐老师壹百零贰岁高夀
戊戌初夏吉日
许强敬书
笔者赵亚山,曾经于 2014 年、2016 年,先后和郑州的朋友曹振书,
武汉的朋友王智仁、王毅两次登临李锐老人家府上,聆听李老教诲,受益
匪浅,终生难忘!
2018 年 5 月 23 日
敬寄李锐 诗|赵亚山诗/许强书
197
民族脊梁民族魂
秘书三任尽职责,
书生报国十卷在。
真理长剑刺三峡,
江船论战辩雄才。
匡庐云霭青松立,
北国荒原苏武哀。
寿星期颐民族幸,
铮铮铁骨撑国泰!
2018 年 6 月 1 日
书生当如李锐老
北国锤炼文人胆,
秦城难折赤子腰。
秉承齐董气如虹,
纵笔时政推墙倒。
期冀宪政早开张,
“双料流氓”揭国妖。
使命良知一身兼,
书生当如李锐老!
2018 年 6 月3 日
敬寄李锐 诗|王毅
198
敬李锐老 五首
王毅
(一) (二)
飞落春花怨雨风, 手擎大纛创《炎黄》,
苍天夺我老元戎。 一扫迷云去伪装。
匡庐云雾显刚节, 司马文章跃史册,
北国荒原挺劲松。 陶潜风骨永留芳。
为济黎元君仗剑, 暴君自古奸民意,
秉承董蔡气如虹。 官史从来著假章。
泉台一去盖棺定, 留得真言抛后世,
马列别揖见盛翁。 功德自有后人量。
(三) (四)
革命百年戏五分, 气节从来不可催,
分分浸透泪斑痕。 党与人性两相违。
延安抢救入囹圄, 谄媚自古多膏腴,
庐山风云遭暴秦。 良知唯有顾采微。
九年单禁锤心志 红营回马真君子,
百岁炼就好精神。 民主独裁不共飞。
堪笑众多官二逼, 回首百年坎坷路,
此才打铁硬自身。 心香一瓣已成灰。
(五)
百岁寿辰曾赴京,
犹为民主费精神。
一晋高士浴春日,
敬寄李锐 诗|王毅 毛新华
199
双料流氓说暴君。
苍生白发庶民泪,
壮士暮年老骥心。
口述历史真言在,
人间自有月旦评。
南央女士钧鉴:
令尊百岁寿辰吾与河南朋友赵亚山前往北京贺庆,并赠寿幛:青松
百岁,文章犹可倚马就;风云庐山,人间尚有月旦评。并与李老合影留念。
上月误传李老仙逝,心中悲痛,并作七律五首,以示怀念。后又得消息,
先生尚好,将诗放下。今武汉朋友王智仁转你“约字”,并要我将诗寄出,
不知妥否。李老现在病况如何,念念!
顺致夏祺!
王毅
网名:望江楼主
2018 年 5 月 23 日
致李公
毛新华( 南开大学历史系 79 级)
高徳高寿高文章,后生后学仰止望。
当年东床不得意,如今西宫未寂凉。
白发苍桑犹少年,赤心涅槃如凤凰。
民生民主真信念,公道自在青史长!
2018 年 5 月24 日
敬寄李锐 诗|云弮云舒 南浦 张楠
200
慰李老
云弮云舒
叱咤风云几十年,为民请命鼓而呼!
期颐之年不气馁,心系家国难去留。
2018 年 5 月23 日
赞百岁老人李锐先生
金陵南浦
百岁老人,不忘后生,谆谆告诫,谨记教训。
自由人权,民主宪政,控制权力,保护百姓。
百年易过,难忘沧桑,晚年悟道,光芒万丈。
泰山苍苍,长江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2018 年 5 月22 日
七律
张楠
敬仰刚直诤言君,
李白桃红色分明;
锐意济世志难酬,
老翁抖擞待后生。
2018 年 5 月23 日
敬寄李锐 诗|王克斌 月明风清
201
王克斌
一、敬李老
李老贵良知,
傲骨抗寒霜。
庙堂进真语,
秦城志愈强。
三峡秉卓见,
笔耕赋华章。
浩气笑奸邪,
百岁美名扬。
月明风清
敬寄李锐先生
毕生追求唯民主,
坎坷历尽大写人。
百年风雨百年搏,
为斯黎民献赤心。
南央先生:请带我向李锐老先
生转达我作为一名有良知的普通中
国人对他老人家最崇高的敬意和最
诚挚的祈祷和祝福!祝愿老先生平
安长寿,狗年大吉大利,衷心祝愿
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他的伟大愿望
得以实现!
2018 年 5 月 22 日
二、敬慕百岁翁
吾敬李老师,
英名天下闻。
少年爱国热,
白首卧松林。
笔下文中圣,
阿谀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
徒此揖清芬。
2018 年 5 月
初心不改吁宪政
延河流浊庐山难,
铁窗八载傲骨坚。
坐牢只为济苍生,
求真何惧犯龙颜。
渡尽劫波存初心,
开张宪政是夙愿。
拼将期颐鼓与呼,
横眉利剑向皇权。
2018 年 6 月 3 日
敬寄李锐 诗|沈汇丰
202
步李锐老韵谨为贺李锐老一百零二岁生日
沈汇丰
漫漫长夜痒难抓,
不见雄鸡啼曙华。
宪政自由民主事,
攸关十四亿人家。
附李锐《百年回顾》诗原玉
阶级斗争狠狠抓,
秦皇马列管中华。
个人崇拜成功了,
邪教焉能治国家!
再步李锐老
林鸟思飞欲出头,
几人耻为稻粮谋?
管它今夕是何夕,
天道轮回永不休。
李锐《百年回首》二首之一
“双百”方针刚起头,
忽然反右是“阳谋”。
自夸无法无天也,
文革十年到死休。
2018 年 4 月 13 日
敬寄李锐 诗|张宝林 曲乙家
203
读李南央《李锐寿宴前前后后》兼贺李老百岁诞辰
张宝林
伴虎何曾百寿期,
依然强项骨清奇。
残窑未死凭天孔,
荒野余生赖野葵。
人仰一株冯异树,
世传千首马迁诗。
可怜家宴不名客,
应是粘杆卧底儿。
李锐女儿李南央近来著文,记述家人、朋友为父亲办百岁寿宴的遭遇。
颔联说李锐在延安时被审查,多人关在一孔小窑洞内,夜间缺氧几乎憋死,
亏得上方有一小孔,众人拼命扇风才得以幸免,庐山会议后曾被发配北大
荒种地,赖野菜豆饼充饥。颈联说李锐如大树将军冯异为人敬仰,在秦城
囚禁时以紫药水写了许多旧体诗,结集出版《龙胆紫集》,后又出版《庐
山会议实录》、《毛泽东的晚年悲剧》、《大跃进亲历记》等有影响的党史研
究著作。末联指最初组织同意在中组部招待所食堂举办寿宴,来宾约 200
人。后看了名单,不准。改为五桌几十人的家宴,也有陌生人混入,读来
令人啼笑皆非。粘杆处,雍正帝的内务情报机关。
2016 年 5 月 10 日
赞李锐老
曲乙家
为争真谛惹君癫,久谪边农志愈坚。
胸纳百川筹国厦,不堪迷恋庙堂沿。
敬寄李锐 诗|郭绍华 陈昕舟 黄学章
204
赞李锐老
郭绍华
一生正直两头真,
为求真理献此身,
百岁仍未停歇步,
犹盼普世早生根。
2018 年 5 月 23日
致敬李锐老学长
陈昕舟(武汉大学小辈)
少年出湘水,明志始珞珈。
意本随德赛,误披闯王甲。
牯岭冤风厉,狱黑终见曦。
勤力正毛病,更期除恶习。
2018 年 5 月24 日
七律 致百岁老人李锐
黄学章
与魔共舞度百春,梦醒之时泪纷纷。
恨不君王成尧舜,哀闻浩劫惜苍生。
中南海内秉笔墨,监狱城中志唯真。
咫尺天堂难无悔,痴心一片待后人。
2018 年 5 月29 日
敬寄李锐 诗|李包罗
205
赞李锐老
李包罗
生于汨罗畔,
年少志气长。
武汉搞学运,
华北抗日忙。
双肩担道义,
妙手著文章。
延安遭整肃,
绵羊遇豺狼。
江山一片红,
专业露锋芒。
才华有人识,
行走上书房。
为民进箴言,
何言结私党?
龙颜雷庭怒,
发配远庙堂。
煮豆燃豆箕,
再进党班房。
文革浩劫起,
八年牢房凉。
两头真情现,
庐山破迷瘴。
雄文批迷信,
思想得解放。
领袖下神坛
敬寄李锐 诗|李包罗
206
毛左当头棒。
民主旗不倒,
宪政奔波忙。
紫阳肱股臣,
明主是耀邦。
六四挂冠去,
百岁泣国殇。
七绝
两头真与庶民通,
百岁还悲变革空。
宪政自由云罄日,
泪飞公祭告锐翁。
又赞
李锐老是我们心中的真君子,大丈夫!
手捧天地良心,
胸怀皓然正气,
庙堂之高有真谏,
江湖之远系民心。
2018 年 5 月22 日
敬寄李锐 诗|王强山 王庭恺
207
七律·贺李锐老一百零二大寿
王强山
从无一面谒先生,
万古文章举世倾。
雾锁匡庐遭厄运,
冰封华夏有群氓。
幸存燕客真风骨,
已见楚人醇性情。
烈士暮年忧国是,
清江依旧绕空城。
七律·贺李锐老一百零二大寿 步韵王强山
王庭恺
人生不满公今满,
寿酒三杯且共倾。
两袖清风承德运,
等身著述启群氓。
家山万里留归客,
故国千回动晚情。
白首青云存远志,
湖湘自是有长城。
2018 年 5 月26 日
敬寄李锐 诗|冯崇义
208
南央姐,
得悉你在收集有关文字和相片,兹呈上令尊期颐大寿时到府上祝寿
献给他的一首诗及 2005 年的另一首。
崇义
2018 年 5 月 28 日
贺李锐前辈寿登期颐 读《李锐近作:世纪之交
留言》题赠李锐前辈
冯崇义
楚魁无意创奇迹, 少年狂狷老更锐,
太上有眼赐期颐; 健笔真情士中魁;
身许赤潮青春误, 念在苍生琴心长,
道归宪政桑榆僖。 笑傲劫波侠胆贵。
岂忍党国殃社稷, 极权专制国殇随,
啸傲江湖擎义旗。 英雄无泪哭冤鬼;
毛病根除转厄运, 狂澜难挽迟暮愿,
积习去尽看彩霓。
得道宪政平生慰。
2016 年 4 月 13 日
旅京蒙李锐老前辈赠《李锐近
作》,虽其中多篇先前便已奉读,读来
仍感概万千,因得此诗。
2005 年 8 月 31 日
敬寄李锐 诗|杜鹏飞代黄肖路拟
209
为黄肖路代拟俚句恭敬李锐老遐龄之庆
杜鹏飞
百年身世豈寻常
万里魂牵治水方
论道三峡成挚友
谈诗十载隔阴阳
廉颇老矣心犹热
宪政难圆血未凉
培养浩然歌正气
如椽巨笔更堂堂
敬寄李锐 后记|李南央
210
后记
李南央
我是在 2018 年 5 月 21 日这一天发出“约字”的,今天是 6 月 10
日,这本逾十万字的《敬寄李锐》字集已经完成。我要感谢所有送字
的人——你们用“字”寄给李锐的情谊,深如大海、邃如天穹!
令我特别感动的是父亲的老友朱正、李冰封、钟叔河三位老先生,
他们旧学鸿博,却是最先回应我违背中国传统情理“约字”的人。
令我最喜出望外的是父亲北大荒的难友于善浦先生,绕着圈地看
到我的“约字”,连夜写出了他与中国最高级别摆摊儿卖菜籽人——李
锐的患难情谊,又绕着圈地设法转我,我同时从三位素昧平生的人那
里收到了他的文字。
陈巧巧是父亲楼上邻居、好友陈伯村的女儿,她人在墨尔本,生
怕我收不到她写给我父亲的信,托了崔武年、周七月,自己也再三发
我。
父亲当年同操水电的友人都已作古,他五十年代的秘书陆茂竹,
他倚重的工程师程学敏的儿子程真送来的字,弥足珍贵。
戴晴为不会使用邮件发图像的人代劳,闫淮、丽娜将我这个坚决
不用“微信”顽固分子造成的麻烦没有二话地接过去烦劳——将“微
信”转换成电子附件发我。
……
深深的情、浓浓的意、写字的劳、转信的累……十万余从太平洋
两岸飞来的字呵!如今汇集成这本“字集”。它是认同李锐,同盼宪政
开张的人们,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带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最笃诚
的探望,最温馨的慰藉!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2018 年 6 月 10 日
敬寄李锐 约字|李南央
211
约字
收启人:
一般的习惯做法是等某人走了以后,由亲友们为逝者出本“纪念
文集”,以表怀念和追思。
刚刚过去的四月,我在北京医院陪伴父亲的日子里,痛切地体会
到:他对所在的党将他这个有着八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划入“另类”,
将他为了老百姓、为了国家,苦口婆心地对接党班的后来人说的那些
泣血之言看作“不稳定因素”,是梗在心头的。因此我想以违反传统的
方式,现在就开始向您们约字,在征集到十几万字时立即成书,让父
亲在世时能够看到人心的公道。我觉得这会比他走了以后再做这件事
有意义得多。
所约之字形式不拘:一个字、几个字,一行话、几行话,一幅挽
联、一首诗词或是一篇文章都行。如您同时发来您同李锐曾经的合影,
我在制版时会将照片附在您的字旁。
如蒙认同,请将您们写下的“字”发到我的信箱,或者发到转发
我这封“约字短笺”的朋友那里,由他/她转交与我。每一位送“字”
的朋友,我都会赠上一本“纪念字集”(书名待定,也希望得到您们的
建议)以表感激、以为留念。在纸质“字集”印出之前,我会先将电
子文本发给您们,供保存或转发。
此致,
敬礼!
李锐之女李南央
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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